第十一章 恨天低
沈素英為了削弱謠言,緩和長房、二房的關系,主動算計了沈玉成。沈玉成年紀不大,但也不傻啊。他事後想了想,總覺得六妹妹存心的,存心不讓他好過!
至于她有什麽目的,他不關心!好的壞的,反正這個梁子結下了!居然害得他被母親當着衆人的面打罵,他要是不狠狠報複回去,豈不是讓人看不起?
年僅九歲的小孩,複仇起來可是很可怕的。
蘭蕉院這幾日,時不時就從半空抛進幾顆鳥屎。
可見沈玉成現在變聰明了。若是他拿其他的……沈素英一狀告上去,他也要兜着走。可是鳥屎麽,誰都知道鳥兒會飛的,這鳥兒飛着飛着,想在蘭蕉院裏排洩,誰還能阻擾不成。
就說連着好幾日鳥屎多了,老是往丫鬟頭上、身上淋,那也怪不得他沈郎吧?
做壞事之前,先解決了後顧之憂。沈玉成果然不愧是未來沈家最出息的一個。
可惜,這麽機靈的人,最後沈家抄家大禍面前,也難獨善其身……
沈素英一邊命人将搬來書案,把畫卷展開,一邊默默的想着。
她的五個哥哥,都不是親的。同母所出的兄弟姐妹,尚且不是一條心,何況他們!指望大家一起共舟共濟?怕是難啊。
可是不團結起來,難道坐着等日後沈家被抄家嗎?
祖父出身建成侯府,他們這一支,算是嫡支。可恨的是,距離京城太遠,侯府的光,半點沒沾到,還時不時被鄙視排擠。等侯府倒塌了,他們卻得跟着陪葬!
世上怎有這麽不公平的事呢?
沈素英看着這副蒼茫雪鷹圖,畫面上,雪山巍峨,可那展翅雄飛的老鷹,不畏艱險,甚至有種沖破而出的鋒利和銳氣。
祖父他老人家……大概也不甘心吧!
院外又傳來幾聲叽叽喳喳的鳥叫聲,春月幾個臉上惶惶然,“姑娘,是五少爺來了。”
“哈哈,是我,六妹,今日可好?五哥呢,就是路過。呀,天上怎麽飛了好多鳥雀?”
春風氣不過,“五少爺,虧得你那麽本事!大冬天的,能買到這麽多鳥兒,天天不累的往蘭蕉院飛!”
“哈哈,我累什麽啊?你家姑娘大冬天的在我書房外吹笛子,才是有閑情逸致呢。我呀,也不過跟他沾點雅興。”
春風氣鼓鼓的,正要罵人,被繪春攔着。繪春沖她嚴厲的一搖頭,低聲道,“那是少爺!少爺年紀小,不稀罕跟你一個丫頭計較,換了別人,你這麽大呼小叫的,是嫌自己命長了嗎?”
沈素英好像沒聽到院外有人似的,
“春風啊,你看這畫多好。老鷹的眼睛好像活過來了。祖父真是了不起,把老鷹畫的栩栩如生。聽人說,祖父是出身侯府勳貴之後,年輕時候錦衣玉食,養過兩只活鷹,每年狩獵都帶着呢。”
春風快吓死了,“姑娘,畫的好看,還是趕緊收起來吧。不然被人發現了。”
“咯咯咯,發現什麽?發現我去祖父書房偷東西嗎?你這丫頭,好奇怪!這是祖父的畫,畫出來不是給人看的嗎?那放在祖父書房裏看,還是放在我這裏看,有什麽區別?我欣賞完了,再送回去。”
院子外的聲息,忽然沒了。
春風哀鳴一聲,“姑娘,五少爺肯定知道了。”
“呀,五哥來了。”沈素英好像才反應過來,“快快把我的畫收起來,不然五哥的鳥屎落在上面,豈不壞了?”
急急讓人卷了畫,送進房裏。
這時,五郎沈玉成已經主動敲門進入了,他面帶笑意,沖沈素英做了個揖,“六妹妹好。妹妹,你這畫……”
“啊,畫是我的。你別想拿走!”
沈玉成臉上帶着“捉到你”的笑意,“誰跟你一樣啊!快快打開給我看。興許我一高興,就幫你隐瞞了呢。”
“嘁,你願意告狀就去告呗。反正也不是第一回了。”
“哎呀你還敢提?上次分明是你……”
“你罵我辱我在先……”
吵是吵不完的,沈玉成也不是來打嘴仗,急切的看了一眼畫卷,“好了好了,先給我看一眼。你膽子夠大的,居然敢趁祖父不在,偷偷潛入随心園?你不怕挨打啊?”
沈素英扭着頭,“我又不是你,挨打是家常便飯。我長這麽大,從來沒挨過打。我也不信,不過喜歡祖父的畫,祖父就會打我!”
道理是這個道理,但沈家上下這麽多人,怎麽沒人敢去書房賞畫呢?更別提不經過老爺子答應,直接把畫弄出來了。
“好吧,我就假裝不知道好了。”
沈玉成左右搖擺,一時覺得報複六妹妹,這是最好機會。一時又覺得,祖父生氣起來,一切就不可控了。他和六妹妹結下的梁子,還不到“圖窮匕見”的地步吧?
沈素英慢慢把蒼茫雪鷹圖打開,若是知道五哥心中想的是“圖窮匕見,白刃紅出”的典故,只怕要笑壞了。
因為沈五郎,對自己的祖父,真是一無所知啊。
不過她之前何嘗不是呢?只有經歷了那麽多波折,回過頭來一看,才懂得能忍常人所不能忍的,必有常人所不能求。
一句話,吃了那麽多苦,當然是為了更多的回報。
祖父老人家蝸居在小小望城,書房裏挂了那麽多的鷹圖、梅圖、竹圖、菊圖,菊花孤高自賞,韌竹不屈不撓,梅花傲骨铮铮,更別提鷹圖的淩雲壯志了。
這樣的老人家,胸懷大志,會因為一件小事,重重打罵自己的親生兒子,但絕對不會遷怒一個小孩。
是的,沈素英是故意的,故意要引起老爺子的注意。
整個沈家上下都知道老爺子的禁忌,她偏要去碰觸一下。若是她成功了,祖父便是她的靠山。若祖父根本不搭理,對她的存在置若罔聞,那就是表明,沈家并不在乎她,只把她當成聯姻的籌碼。
也沒什麽,沈素英心底早就接受事實,只能說,接下來的幾年,想辦法離開沈家吧。
畢竟,那抄家大禍,就如同懸在頭頂的利刃,是躲不過去的。
沈玉成看完蒼茫雪鷹圖,有點茫然。
“六妹妹,這個……真是祖父畫的嗎?怪不得大哥二哥他們說,祖父的畫在外面千金難求。我還以為是徐本陽那種的潑墨寫意、肆意淋漓的畫風。沒想到啊!”
他抓抓頭,“看這幅畫,還以為祖父三四十歲畫的。”
三四十歲,正是年富力壯之時。一個身軀蒼老,可精神不老的老者,他畫這些畫的時候,想的是什麽呢?
肯定是不甘于老死小城吧。
沈素英眨眨眼,随即注意到畫卷落款有一行小字:大鵬展翅恨天低。
恨天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