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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行竊

矛盾有主次之分,也有輕重緩急之分。對于沈素英來說,身懷色目人的血脈,這是改變不了的現實,只能做好長期鬥争的打算。

至于長房、二房,也是麻煩事兒,卻不急一時,所以選擇算計五哥沈玉成,安撫貪婪成性的大伯母、陰柔刻薄的二伯母。讓她們做壁上觀,才好抽出空閑,解決當前最要緊的鄭姨娘母子。

鄭姨娘心機不淺,明知道比不過母親美麗,就想讓她的兒子占了嫡長子的位置。沈素英都不敢想象,一旦瑾哥兒确定了身份,以沈家的重男輕女思想,還有沒有她的容身之處?

非是她杞人憂天。

沈家這一代六個孩子,不算她,個個都是男孩兒。難道大伯父外面的紅顏知己生不出女兒?二伯父房裏的妾侍不敢生?

統統不是!

而是沈家之前生出的女兒,都死了。哇哇落草一出生,因為不是男孩,沒用,幹脆的就被溺死了。

此為“洗女”。

望城的一大風俗。

望城繁華,交通便利,托江運的福,好多人都發家致富了,因而在婚嫁喪娶這等關乎顏面的事,都要大辦一場。比如女兒出嫁,一定要多多陪嫁,才顯得家中富足。

風俗如此,有人理智,心道給老人辦喪事,不可節儉,否則被人罵不孝,但自家女兒,少陪嫁又如何?總不能嫁幾個女兒就把家底掏空吧?

可惜,這種逆流如何,試圖和整個城市風俗做對的“精明”人,最後都成了百姓嘴裏的笑話兒,落得個“小氣”的不說,親朋都漸漸疏遠了。

至于後來風俗演變成婚嫁之前,先說明陪嫁多少多少,若是陪嫁不足,便無人迎娶……

這等惡俗的背後,就是許多許多的女嬰,還沒睜開眼睛看一看父母,看一看初生的太陽,就被扼殺了。

前世沈素英不懂,為什麽好多人家沒有窮到吃不起飯,卻要殺死自己的親生孩子?想不通,二伯母賀氏平日裏吃齋念佛,居然狠心活活悶死親生女兒?

大伯母貪錢就貪吧,可怎麽弄死親生女,然後省下錢供養不是她親生的三哥讀書呢?

相比之下,那些災荒年賣兒賣女的,都能理解。

沈素英覺得自己和沈家人不親,這種不親,大概是本質上就格格不入吧!沈家這一代,不算沒有沈姓的楊琳,只得她一個要多多“陪嫁”的女兒,其他都是能給家族帶來巨大的利益的男孩。

所以說,一旦楊琳的親弟弟成了三房的嫡子,那她不用鬥,就已經輸了。沈家上下,天然都是瑾哥兒的靠山,支持他跟自己争奪一切。

因為,她沈素英是“賠錢貨”啊!是注定會從沈家帶走大比財産的唯一女孩。

……

臘八節過後,天氣越來越寒冷。時不時能看到烏雲在半空凝聚,雨**下不下的,難見晴朗的陽光。蘭蕉院、萱華館、榮蔭堂的花草都凋零了,整座宅子,只有沈老太爺的随心園種着臘梅,香氣沁人。

這一日,沈老太爺難得出門,兩個轎夫早早在過道預備了,遠遠看見三爺沈繼飛來,也只是行了個禮。問老太爺要去哪裏訪客,只笑着擺手,多餘的話,一概不說。

沈繼飛沒好氣的甩袖,邁步進了随心園。

世人都難“随心”,尤其是沈老太爺這輩子,可謂是命運多舛、艱難坎坷。卻不知,他為何要給自己的院落起這個名。乍一看,就像是對一生的自嘲。

臺階上,沈老太爺拄着雙拐,一步一步往下挪。他只有一條腿,平日裏活動不多,因而上身有些發福。不過面容甚是英俊,縱然老了,縱然兩條深深的法令紋刻在嘴角,他的眉眼五官,依舊是好看的。

魅力二字,難以形容。沈繼飛明明比父親年輕力壯,身材挺拔,可在老太爺面前,就像褪了色的翻版,遠遠比不上歲月沉澱的厚重韻味。

“父親,孩兒收到常三郎的書信,言及他的好友晉升到吏部了,有門路幫孩兒遴選一個好職位。”

沈繼飛聲音輕柔,似乎拿不定主意,一般人聽不出他話裏隐含的期盼。

可老太爺什麽人,只一句話,“有門路就去吧。”

說完,他繼續拄着雙拐,艱難的行走。從随心居到外面的過道,這段路是他堅持自己走的,誰也不許攙扶。

“可是孩兒手頭上不太方便。常三郎是孩兒的好友,他不至說什麽,但讓他幫忙求人,不能空着手啊!”

沈繼飛哪裏是來問意見的?他來尋幫助的!

老太爺擡起眼眸,看了兒子一眼,“去找你兩個哥哥勻一勻吧。”

“啊,那怎麽好意思!大哥二哥都養家糊口,侄兒們漸漸都大了,讀書、娶親,需要花錢的地方在後頭。”

“那叫找你媳婦吧。當年你同意娶桑家女過門,不是為了桑家有錢嗎?”老太爺毫不客氣,就把遮羞布給揭開了,悠悠一嘆,

“魚與熊掌不可兼得。有舍,才有得。當年,我也不是非要娶你娘不可的。”

留下這句意味深長的話,沈繼飛明白了,他爹是不可出一分力了。

老太爺身上沒什麽錢財,不過他可是永和六年的探花,名滿天下,随便作一幅畫,寫一幅字,拿到外面都是能直接送到鋪子換錢的。遠的不敢說,這江兩岸周邊十多座城,沈老太爺是響當當的文壇泰鬥,無人敢反對。

沈繼飛原本的打算,也就是用父親的書畫送人,既體面又風雅。可惜,他爹寧願讓他給桑雨柔低頭,也不願意!

按說親父子,不至于。可惜,大約是殘疾的緣故,老太爺的想法非常人能猜測。比如他當年是侯府嫡出,明明可以繼續享受榮華富貴,卻跟家族斷了聯系,搬到望城來。

他續弦娶了鄭氏,不看容貌,不看品德,更不在意家世,只相中鄭氏對人潑辣任性,對他百依百順。這些年,老太爺在家萬事不管,可什麽事情一旦他開口了,那就必須照辦!鄭氏不敢言語一聲兒……

過這許多年,當年條件樣樣不足的鄭氏,反而是最适合的,至少讓沈老太爺在這随心園,是随心所欲的。

沈繼飛聽連他娘的例子都拿出來了,明白老太爺的态度了:桑雨柔還是明媒正娶!

他心理挺不是滋味的。

不過前程啊……為了他的官位,也只能忍下這口氣了。

父親兩人前後出了随心園,梅花樹下,沈素英長長吐出一口氣。小丫鬟春風都快哭出來了,

“姑娘,要是被發現了,我就說、就說是你硬逼着我來了!”

“好了,人都走光了,你還怕什麽。是是,本來就是我逼你的,你一個小丫鬟,哪敢私自一人到随心園來?”

“對啊,都是姑娘下了令,我才跟過來。”

沈素英笑了笑,春風一口一個你呀我的,換在金家,只怕被管教嬷嬷打斷腿了。可現在她一點都不在乎什麽規矩不規矩了。

如果規矩只是束縛她,不能讓她活的更好,那就打破它!

對自己建立了信心,沈素英貓着腰,偷偷潛入老太爺的書房。

她今天的目的,是老太爺的書畫。

望城人都知道,沈家老太爺的書畫,那是難得一見的珍品。書畫鋪如果有一件兩件的,都當做鎮店之寶。

不過老爺子素來讨厭将他的字畫,和金錢扯上關系。所以市面上,很少見到他的書畫作品。如果有好友把他的字畫送人、賣掉,不用多說,斷交!

也因老爺子在家說一不二,也沒人敢打他書房的主意。

前世當然這樣,不過今生,沈素英看着挂滿三面牆的長短畫卷,興奮的不得了。

“與其你們将來被祖父付之一炬,不如讓我當你們的主人!至少我是祖父的親孫女,會好好對待你們的!”

她默默計算了一下每幅畫的間距,以不起眼為目标,東挪挪,西移移,最後卷起一幅畫,滿意的看着剩下的畫卷好像沒有動過的樣子。

春風抹着滿頭大汗,

“姑娘,好了嗎?”

“嗯嗯!有這幅畫,足夠讓沈玉成流口水了。回吧。”

如聽大赦的春風,忙不及的拽着沈素英的手,偷偷溜走了。

随心園中恢複了安靜,只有幾株梅花搖曳的影子落在地上。漸漸的,蒙上一層細白。

下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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