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整頓(中)
聽到繪春說“不是所有母親都像夫人對姑娘你這樣的”,沈素英沉默了。
她前世早早失去了母親,所以對母親的思念,化成一種虛無的幻想,幻想她娘如何如何,自顧自的在記憶中勾勒出一個完美的母親形象。
重生後,第一眼看到母親,那種無言難明的無奈糾結,是包含失望的吧?卻不是因為桑雨柔不夠好,而是她……是個胡女!
僅僅為了這個缺陷,不,不能說是缺陷,只是一種血脈上的差別,就差點推翻了所有的美好——胡女的女兒,只能是胡女啊!
誰願意做低人一等的胡女!
沈素英排斥這個身份,所以對親娘桑雨柔不冷不熱。剛剛重生那會兒,她知道自己露出無數馬腳,往常親近的人突然就疏遠了,不搭理了。
她不信,不信桑雨柔一點疑惑也沒有。
設身處地的話,沈素英覺得自己可能會表面不說什麽,暗中監控的更嚴格了吧?可是,桑雨柔沒有,她淡然處之,只在旁人不知道時偷偷說悄悄話,
“沒關系的。”
桑雨柔以為那些疏遠,是因為女兒長大了,察覺到了漢人和胡人的區別,所以對母親生出了隔閡。
至親母女,她本可以用孝道壓迫,用手段強逼,甚至用情感挽留,可她什麽都沒有。
她就這麽放手了,容沈素英自己去想,自己去做,自己選擇親近還是遠離。
她就是淡淡的,遠遠的看着,看着女兒你想要什麽,想幹什麽,需要的話她就給點支持。不需要的話她就在旁微笑。
她看着沈素英笨拙的揭穿楊琳的真正身份,做法激進,後果惡劣。她看着沈素英用拙劣手段驅趕沈宅下人,刻薄無情,親人翻臉。她還看着沈素英自毀根基,主動搬離沈家,跟老宅人疏遠。
這一切,她都是看着,不規勸,不反駁,也不主動引導什麽。
唯一一次責備,卻是為了輕信程一諾的事情。那時她怎麽教的,“女孩兒呆笨些沒什麽不好。”“精明人才會被人處處防備。”“最不可取的,是一時聰慧,一時又愚笨,兩邊人都不相信你。”
字字句句,分明暗示沈素英把自己的聰明才智收斂起來,最好以呆笨面孔對人。
這是她對女兒的期望吧。
可她又分明知道,她的女兒沈素英是非常聰慧之人,心思之深,身邊伺候的都猜測不出。
沈素英回想之後才透徹的看清楚,原來母親對她之前的容忍,不是出于無止境的溺愛,而是一種心态上的成熟,智慧上的灑脫——無論發生什麽,她都是母親,她想要留住女兒,無需手段,也不用管束、打壓、教育,而是自然而然,順着她的心,自然會有好的結果。
心态上,桑雨柔的做法是放縱,同時也是強大的自信。相比之下,祖母鄭氏為了打擊桑雨柔,就讓丫鬟冷着沈素英的做法,手法太低劣了,一次就讓沈素英徹底斷了親近的念頭。
“我娘……自然是不同的。”
商家女被人看不起,胡女也被人看不起,但桑侖,這個能在短短十多年積攢下百萬家業的女人,怎麽可能培養出一個普通女兒?
可惜她沈素英無福,沒能親眼看到外祖母一眼,聆聽她的教誨。
繪春還在訴說她母親的不好,
“弱懦、膽小,爺奶說什麽,她就聽什麽。爹打她,她只會哭,跑都不會。我和大姐二姐從小沒少挨打,後來又一次我大姐趁他酒醉,反手推了一個趔趄。爺奶就說,大姐不孝順,給她攢嫁妝嫁人,也指望不上看顧娘家,不如遠遠的賣掉了,還能得大筆銀子。我爹答應了,我娘還只是哭……”
人和人,就是這麽不同。
有的母親為了女兒,可以不顧一切,有的卻連說句話都不敢……
繪春說話間,表情都是麻木的,不過淚水不知覺的往下流。沒多少工夫,她就一擦臉,擺出一副無所謂态度,
“我對家也沒期望了,原先賣人的時候就說好,人貨兩清,互不相欠了。可我這一年多多少少,給了将近五十兩銀子了。要是爺奶爹娘勤快點,房子能蓋兩座,還能賣點田地耕種。我做女兒的,盡了心了。之後,要為自己打算。總不能一輩子填無底洞。”
“等小四一來,姑娘,她年紀小,恐怕還不懂什麽道理。姑娘容我看顧她幾日,她要是還惦念爹娘呢,我也不會攔着,等她十五六歲,就求了夫人姑娘,開恩放她走吧。要是她也跟我一樣,一門心思留在姑娘身邊,就請姑娘給個機會。我們姐妹願意一輩子給姑娘做牛做馬!”
“好了,快起來。我可不要做牛馬的丫鬟。”故意說笑兩句,沈素英卻對繪春姐妹認真起來。
她還記得翠兒,就是繪春之前叫的名字,剛剛來的時候話都說不了囫囵,看看,才過去了一年多,一番話說的有情有理,連她都不禁動容了。
這個丫鬟,一來就幫她擋過沈繼飛的巴掌,忠心?不如說是眼力勁過人,知道該做什麽,自己自己能做什麽,不過界,這才是真正的聰慧人啊。
沈素英當即同意了。
她也想看看,繪春姐妹能否給她帶來驚喜。
……
群情激奮,桐城縣令不敢徇私,開堂審判了姚笠翁“假藥邀名”一案件。可惜,這案件說起來鬧騰的挺大,可沒找到一個苦主。
皂隸們挨家挨戶的問,也沒聽說有人吃了姚笠翁的藥,傷亡至死的。就算有人說自己吃壞肚子,也沒律法說拉稀就要判刑啊?
最後,還是幕僚想出主意,“假托義診,實為兜售假藥,幸甚假藥無害,然騙取百姓血汗錢,罪不可贖。”重重宣判,叛了個徙千裏。
出城之日,全城的百姓都過來了。這回,沒了聽聞名醫的雀躍歡喜,也沒有被騙後的憤怒,竟然是平平靜靜的,讓精神緊張的皂隸們虛驚一場。
“姚老……”
有幾個坐堂大夫卻出現了,遙遙的沖姚笠翁拱手,一切盡在不言中。
最不高興的,就是之前酒樓的小公子了。
“這麽便宜他?他可是騙了小爺三千兩!”
“夠了,青弟,三千兩,他不是知道你身份就吐出來了嗎?我看姚笠翁雖然貪財了些,卻沒有惡意害人,算不得大惡。徙千裏,夠他喝一壺的了!他這麽大年紀,能不能回鄉還不一定。要是客死異鄉,也算下場凄涼了。”
聽兄長這麽說,這位錦衣小公子哼了一聲,才不情願的點頭。可轉眼,他就看到一位小娘子過來給姚笠翁送行。
這個小娘子,就是他之前在酒樓看過的,非常漂亮,比他家中姐妹的瓷娃娃還好看。可她,竟然明知被騙子騙了,還過來送行?
怎麽這麽蠢啊!
要麽怎麽說第一印象很重要呢,終他一生,一直都覺得沈素英不怎麽聰明,屬于蠢笨的需要別人幫的女孩。
這可真是大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