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整頓(上)
抱樸齋的生意很冷清,雖然在鬧市中,不過門可羅雀,守門的小厮無聊的打着哈欠,快要睡着了。
它是一家經營幹果的店鋪,裏面不僅有各種榛子、龍眼幹、紅棗、石耳、銀耳、竹荪等幹貨,出貨量不大,勝在品種比較齊全。
生意不好,因為價格比其他同行業的貴上兩三分。
寄秋坐在馬車裏,脖子上的紅痕淡化了許多,不過神思憔悴,雙眼下方帶着深深的黑眼圈,不知是多久沒有好好睡過了。她十根手指頭絞着帕子,
“抱樸齋的掌櫃的,不大會做生意,悶頭悶腦的,第一次上門走路都同手同腳,後來就沒再讓他進府了。老管家在的時候,說他是個老實人,能照顧就照顧幾分。寄秋就記下了,想到家裏大廚房不用說,小廚房這邊什麽時候也沒少過幹貨,弄到桃幹、杏仁什麽的,小丫鬟也能甜甜嘴。就認了……這家抱樸齋。”
“寄秋八歲跟了夫人,十二歲提拔到二等,就開始管夫人房裏的事了。做的第一件,好像就是托人買零嘴。抱樸齋的掌櫃客氣的送上一大包松子,說是山裏的貨,是他小兒子上山摘的,不值幾個錢。”
“寄秋一直當他是個誠懇人。他家賣的東西,比別人貴,奴婢也怕吃虧,後來發現同樣的貨品,他家的東西就是要好一些,也告訴夫人過,夫人說,不在乎那幾個錢,所以就一直在他家買。”
“寄秋也曾問過,言及他家生意都沒什麽顧客上門,還能坐得住?結果掌櫃的說,抱樸齋不做散戶生意——散戶就是零零散散,今兒買個一斤,隔兩個月買上半斤的客人。他們只做大戶,就是像我們這樣知根知底,一時半會拖欠上賬款都沒關系,因為大戶一次購買,就是別人家一年的量。寄秋聽了,才沒疑惑。”
寄秋說完,深深的低下頭。臉上的怔忡更加明顯。直到現在,她也不明白,她怎麽就成了別人手中的刀,成了別人下毒的工具?她越是忠心,就越是得到夫人器重,結果反而是夫人被害的稀裏糊塗……
沈素英放下車簾,抿了下唇,倒是沒有責怪寄秋的意思了。
如果有人布局深遠,不惜常年虧本盤下一家鋪子,且還做大了,做到京城去了,就為了害她們母女兩個,那人家的智慧和耐心,都不是尋常人能猜測到的。
抱樸齋,果然是它!
順藤摸瓜而已,沈素英這會兒不像之前那般無頭蒼蠅,懷疑這個懷疑那個,總覺得背後有一雙黑手。
“你別自責了,我娘已經喝過藥了,沒什麽大礙。”
“可是我、我畢竟害了夫人!我好恨,姑娘,我好恨啊!姑娘,我求求你,求求你一定要找到那個害夫人的兇手,我寄秋恨不得咬他的肉,喝他的血!”
看着寄秋歇斯底裏的瘋狂模樣,沈素英有些不安的動了動,道,“你不必如此。那毒素本就不強烈,喝個一兩年才會破壞身體機能,變得越來越衰弱。現在發現及時,不會對以後造成什麽影響。你的罪過,只能算是識人不清,不算極大。”
“姑娘……親手給夫人送上毒藥的人是我啊,是我寄秋啊!我寧願自己喝了!這兩天,我一閉上眼,就想到一次次給夫人喝蓮子羹的事情,我恨不能打斷我的兩條胳膊!那個兇手,太壞了……嗚嗚,居然讓我親手害了我最敬重的夫人……”
經過這件事,寄秋再也不能留在桑雨柔身邊了。哪怕桑雨柔其實相信她的清白,也表示不介意過去發生的,可是寄秋心中存下的心結,很長時間無法解開了。
“夫人待寄秋的大恩大德,寄秋這輩子無法報答了。寄秋犯下如此大錯,夫人還能原諒……可是寄秋不能原諒自己!寄秋……也不配叫這個名字了。奴婢……走了,望夫人保重。”
寄秋三拜之後,含着淚離開了。
沈素英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想到金玉寧——其實他不壞,就和寄秋一樣,心是好的啊。可是,毀就毀在不夠聰明上了。那麽信任,把自身安危寄托的人,不是一個善良就足夠了,除了忠誠外更要聰慧。
桑雨柔也是這般感嘆的,特意暗示女兒,之前那個貼身侍婢翠兒,也就是如今改名繪春的,就是一個最好的例子。交代她做什麽事情,她一定不打折的完成,可讓她拿主意做什麽事情,領着其他丫鬟做什麽,繪春就不能了。
這樣的丫鬟,也能留在身邊,就是不能讓她主事了。
桑雨柔手頭寬綽,想到什麽便去做什麽,雷厲風行的叫了人牙子過來,買下足足十個丫鬟。
為什麽要這麽多人?
因為之前試圖給寄秋求情,頂撞沈素英的,已經被打發走了,據說送到別莊裏。包括之前在沈家老宅的那些陪嫁下人,對桑雨柔不夠忠心的,也被送到那裏,并沒有被販賣掉——把人一家賣得天南地北,桑雨柔不願意。
但不拆開,一家人一家人的賣,價錢就高了。望城和桐城買得起的大戶人家不要,來往的商戶也不需要。所以就沒賣了,幹脆送到莊子裏,自己種菜種田,養活自己好了。
沈素英在這十個丫鬟中,挑了兩個比較機靈的,放在身邊。她還安撫繪春,
“別怕,不會送你走。你和別人不一樣,你的耳朵是為我聾了一只,這輩子只要你不主動離開,我就不會趕你走。”
繪春感激不已,額外提出一個要求,想讓沈素英買下她妹妹。
原來繪春家裏過的比較清貧,繪春娘生了四個女兒。兩個大女兒早被賣了,繪春也被賣之後,家裏還剩一個小四。本以為還能在家多呆幾年,沒想到她爺奶嫌棄小四又瘦又小,做不了事,年前就打算賣了。是繪春因為耳聾多得了一份銀子,才得以保護妹妹。
現在,她也保不住了。
聽着繪春哭個不停,沈素英就應下了,“人來之後,你可以去看她,不過不一定分到我院子裏來。我身邊的丫鬟,得看眼緣。我喜歡,便留在身邊。不喜,只能打發到我看不到的地方。這一點,你跟了我許久,明白吧?”
“繪春只要妹妹能平安脫離那個家,再也沒什麽要求。姑娘和夫人都是善心人,不會短了我妹妹一口吃食——就憑這,比在家好百倍千倍了。”
“我兩個姐姐在家的時候,都是天不亮起來做事,老被爺奶罵。以前有隔壁人家相中了我大姐姐,就因為拿不起聘禮錢,我爺奶就做主給賣了。賣的錢,她們吃酒吃肉,快活了好段時間。哪管我姐姐的死活?”
“然後是我二姐,我,現在要輪到小四。我說什麽,也不能讓小四被她們胡亂賣掉什麽地方!”
“那你娘呢?”沈素英疑惑道。
繪春露出無助的笑容,“她、她有兒子啊。只要不賣她和她兒子,對我們……也無能為力了。”
“不是所有的娘親,都像夫人對姑娘你這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