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一個傳奇(上)
虞青樂不可支,一時看看桑雨柔,一會兒看看沈素英,邊笑邊感嘆,血緣關系,真是妙不可言!
兩母女分開看,各有特色,卻不會往母女關系上想。因為母親明顯的胡人血統,眉骨高挑,剪水雙瞳都帶着一股子淩厲逼人的美豔。而女兒卻似土生土長的江南女子,嬌喘微微,輪廓秀美,眉宇間盡是江南的煙雨氣息。
分明兩種人。
但是站在一起,就能明顯的感覺到,母女間的異常契合的脈絡——一個冷豔,一個溫婉,卻同樣長着一雙一模一樣的傳神鳳眼。
當着兩雙鳳眸的主人同時看着你,你會感覺一冷一熱、一驚一喜的截然不同感受。
虞青特別驚喜,高興的拍着巴掌,“我之前說你蠢,是我錯了。”
居然真的道起歉了?
沒等沈素英開心,就聽到下一句,“你還是很會長的嘛!把你娘的優點都長到了。缺點都不長!剛剛見你,我就驚嘆你好白,可怎麽都沒猜你有胡人血統。”
他年紀不大,在家又受寵,自然想說什麽就說什麽,還沒人教導過他要掩飾心聲。
桑雨柔聽了,心理能好受?礙于情面沒有直接發作罷了。
可虞青的兄長虞曦,臉一陣陣發白,悔的腸子都青了。為什麽?他還沒這麽丢臉的經歷!巴巴的道人家家裏做客,好麽,才發現主人是胡人!
他,堂堂國公府公子,到一個胡女家做客——這要是做京城,指不定有那禦使盯着他,然後參他爹一本“養子不教、耽于玩樂!”
虞曦全身都不自在,可沒有沈無忌發自內心的難受。
怎麽回事,他到桐城也不少天了,特意派人打探望城沈家、以及桑家的情況。居然連桑雨柔是胡女,這個最基本的信息都沒打探出來?還跟他說什麽,“桑家先祖是從草原遷來,不過祖上本是漢人遺腹子,沒有胡人血統。本家這邊更是立下家規,只準子孫娶漢女,若是娶了胡女就叫趕出家門。所以門下收了很多胡人下仆,但和草原部落早斷了關系。”
這叫沒關系?
感情他們是沒見過桑雨柔,就能信口胡謅了吧?
他想當場掉頭就走的,不過想想剛才他怎麽邀請虞曦的?“拜訪族嬸,傳遞長輩口信?”
這借口找的……立刻就走,豈不是當面打自己的臉嗎?
沈無忌只能咬牙忍着,還要按部就班跟桑雨柔寒暄,向她表示九江沈氏那邊,也有挂念這邊親眷的情況,特地派他前來問候,并送上書信一封,禮物不等。
桑雨柔對書信看都不看,含笑道會送至望城長輩手裏,又問候他家中長輩身體安康否,然後拉起家常。
沈無忌一面說,一面想到臨走前,母親對他的暗示——不可直接反對婚事,但可以暗中進行。
進行什麽,哦,對了,破壞!
沈素英是胡人之後,這讓事情變得簡單起來。只要告訴族中長輩,他不願意後代血統混雜,便可脫身了。
想到這一點,他甚至覺得輕松起來。
然後,他就聽到自家妹妹笑呵呵的道,
“胡女又怎麽了,我偷偷告訴你們哦,我家姑太祖母,就是到了皇宮當太妃的那個,曾經撫養過兩位公主。其中一位叫泰盈公主,從來不見外客。你們知道為什麽嗎,因為她也有胡人血統呢!我娘告訴我的,說泰盈公主極愛洗澡,但她膚質嬌嫩,冬天畏冷夏天畏熱,風吹吹都容易發紅,所以太醫院研制了一種養容膏,需要九十九種花瓣花種花蕊。我家在九江夢琴山,種了漫山遍野的花,都采去做養容膏了!”
泰盈公主、胡人血統、整座山種的花瓣采去做美容的膏藥……、
妹妹,你這麽洩露皇家的信息,這樣好嗎?同時,還把自家的內幕告訴外人,你不怕爹娘生氣麽?
沈無忌強迫自己露出微笑,同時朝妹妹兇兇的瞪了一眼。可憐他家妹妹是個遲鈍的,竟然沒看懂,
“诶,哥,你眼睛怎麽了?怎麽跳的這麽厲害?”
“沒、沒什麽。”
沈無忌無語,只能假裝揉眼睛。
虞曦翻了個白眼,知道這家夥擔憂什麽,不過在場的,桑雨柔是婦道人家,青兒還小呢,懂什麽?他更是事不關己高高挂起,才不操心別人家的事情。泰盈公主不見外客,那也是堂堂公主,她讓養母家的人幫忙做點美容膏,皇帝知道了難道會責罰?
他心中,給沈無忌貼上“防備心過強,小氣”的标簽,不怎麽愛搭理了。
虞青也沒察覺他兄長和沈無忌,繼續和沈素英說話,說的眉飛色舞,好像比之前更感興趣了,毫不掩飾好感,
“我說你太會長了,你知道嗎?我在京城也有一個胡人朋友,他都是第四代混血了,仍舊長了一個鷹鈎鼻!每次見面,我都想照他的鼻子來一拳。”
“他家的長輩,歸德縣主,你知道不知道?”
沈素英眨眼,那表情,分明就是無知的懵童。非她故意,而是在未來大名鼎鼎的神威将軍面前,她不自覺就覺得自己矮人家一頭。
“是誰啊?”
“嘿,我跟你說诶,是我平生最敬佩的女子,雖然是個胡女,可比漢人許多女子都強呢。”
沈素英心說,你居然還會佩服胡女,這可奇了怪了。未來十年到十三年吧,你就會領軍作戰,大破東夷、南蠻,七進七出,殺了個血流成河,不知道多少胡女因為你無家可歸,只能到了中原販賣自身,操持建業……
心理吐槽,面上,沈素英還是一臉殷切等待的模樣,看得虞青更加興致勃勃,拍着大腿說起了一個傳奇女人的故事。
歸德縣主,女,本是東夷雪山一個部落的頭領。那個部落比較奇怪,頭領不是看誰厲害,誰聰明,誰就當部落首領。而是相信神靈,最高的權利來自最接近神靈的……“聖女”。
因為女子當家,和周圍部落的關系比較和睦,沒有發生大規模侵襲的事情,日子過的比較安穩。不過戰争來了,也是最容易被滅的部落。大約八十年前,這個部落被當時的太宗皇帝派兵征讨,不到三日就投降了。
虞青談性極高,“投降之後,聖女就拜倒在太宗皇帝的腳下,說為了族人的安危,心甘情願伺候皇帝。不過太宗說,你是雪山部落的聖女,要是嫁到宮裏來再也見不到你的族人了,還是嫁給我的大将軍吧。然後這位雪山聖女就被冊封為歸德縣主,嫁給了黑鱗軍的主将孟元秀。”
前面說的還算一本正經,緊接着就偷偷的議論了一句,“其實,可能嫌棄聖女長的不好看。”
“歸德縣主嫁過去三年,也把族人安頓好了。等到太宗皇帝做壽時,突然告狀,說孟将軍待她不好,經常毆打她,她要解除婚姻關系。那孟将軍肯定不能答應啊,反而罵歸德縣主不知女訓,不會持家。”
“太宗皇帝就親自調停,一邊是心腹愛将,一邊是歸降的外族人,處置不好,以後還怎麽招降外族人?後來歸德縣主就哭訴,說孟将軍平時還好,一喝酒就無故毆打她,她一直忍着沒有還手。不是打不過,而是不想讓太宗皇帝誤會。如今終于可以禀明,她不是對太宗皇帝有什麽不滿,而是讨厭孟元秀。不答應她解除婚姻關系也沒關系,但她不想和孟元秀住在一起了,鬧着要分居。”
“一聽這話,孟元秀不能答應了,差點在衆目睽睽之下打了歸德縣主。禦使在旁煽風點火,又扯出黑鱗軍軍機敗壞,擾亂平民的事情來。兩邊互不相讓,太宗皇帝一怒之下,下旨解除婚姻關系。”
虞青口才不錯,說的那叫一個眉開眼笑,看他的模樣就知道高超馬上來了。
“那孟元秀心有不憤,歸德縣主就道,‘我這三年打不還手,一直忍讓,讓你把我當了中原的軟弱女子了。來吧,最後比試一場,你恨我,恨我讓你丢臉,大可以在比試中殺了我,我們簽下生死令,賽場上不論生死。’雙方各自扯了一支十人隊伍,太宗皇帝居中裁決,歸德縣主就一箭把孟元秀給……”
“啊!”沈無垢往後一仰,做出恐懼狀,“給殺了嗎?”
沈素英暗道,怎麽可能?
當着皇帝的面殺掉他的愛将?就算是犯了錯的大将軍,那也只能交給他處置,歸德……別說是投降而來的,就是真正的皇家縣主,也不能殺死統領一軍的大将。
如果這歸德縣主還活着的話,那孟元秀就絕對不可能死。
果不其然,虞青朝沈無垢翻了一個白眼,“沒有!歸德縣主不會射箭,嫁到孟家也沒摸過弓箭,上場之前就說了一句,‘若是雪山神靈還庇佑’,然後一開弓,把孟元秀一只眼睛射下瞎了。”
“啊!”
沈素英忍不住驚訝出聲。
射瞎?
這可比射死一個人難多了。
百發百中的神射手可能做到,但一個從來沒有摸過弓箭的女人,怎麽可能呢?
“是真的!”虞青信誓旦旦,“後來人都說,歸德縣主兒孫滿堂,享盡人間福祿壽,就是有雪山神靈在保護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