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一個傳奇（下）
什麽神靈保護？沈素英才不相信呢，她寧願相信那位歸德縣主暗中用了什麽巧妙手段，既報了仇，又沒傷前夫的性命，免得觸怒太宗皇帝。
光是這麽一想，就覺得難度好大。瞞過那麽多雙眼睛，不是容易事情啊！
當她低頭思考的時候，長長的睫毛顫巍巍的眨動，就像蝴蝶的羽翅，虞青看着有點心癢，好想知道小姑娘的兩把睫毛扇在掌心的感覺。
不過，總算他還知道分寸，沒有真的行動，而是壓着莫名的感覺，繼續道，
“也有人認為歸德縣主不是得了神靈庇佑，而是存心針對孟元秀——就是找不到證據。自然就不了了之了。”
如果因為一個外族女人帶着同族投降，然後嫁給了大軍糧，婚姻不幸，離婚并射瞎前夫的話，還遠遠稱不上傳奇。
虞青後面的故事才是精彩跌出。
原來，歸德縣主在太宗皇帝的支持下和離了，并沒有孤獨，不到一年就改嫁到了齊平軍的副将徐波。只是這個丈夫命短，沒活幾年就死了。
歸德縣主守了三年後，再次改嫁。這次嫁的是個文官，素有清名的禦史中丞，盧承志。婚後幸福了一段時間，可惜這個官職有點危險，正趕上皇位更疊。因為一份奏章，盧承志不幸被牽連，整個家族都陪葬了。
也算歸德縣主機智，帶着幾個孩子僥幸逃出。那段時間，太宗皇帝皇親都不知殺了多少了，卻沒有下令處死歸德縣主，仍舊讓她和她的族人活着，活在大周的疆域內。
這就好像一個信號，歸德縣主從那場動亂活下來，平安無事，她就不再是單純的“降臣”了。熬過了新皇登基，只有加封，将從前的草原徒弟仍舊封給她，雖然，她已經年過半百，再也沒機會回到草原故地了。
最後，歸德縣主再一次改嫁，帶着她的十六個孩子，還包括兩個前夫的庶子庶女，嫁到了太宗皇帝的胞弟，榮親王府中。
榮親王能在太宗皇帝給兒子登基，掃除一切障礙的條件下，艱難的活下來，就足以證明不是什麽有本事的人。他貪圖享受，又癡又肥，喜歡美色，生了足足二十多個兒子，可惜府中妻妾鬥争的厲害，鬧的是烏煙瘴氣，不知被人編排了多少笑話兒。
迎娶歸德縣主時，一個是三嫁之身，帶了十六個拖油瓶，一個是親王被撸到底的庶人身份，家裏窮的揭不開鍋，正需要富有的歸德縣主拿出錢渡過難關，倒也一拍即合。
沒多久，新皇登基，榮王加封親王，歸德縣主是皇家媳婦，卻不是王妃。至于随嫁的十六個子女，也算奇事一樁。
畢竟，小孩子才需要母親保護，這十六個人中，大部分都成年了，之所以願意跟着歸德縣主，也是被太宗晚年大清洗吓壞了。
多少皇親啊，說殺就殺了。尤其是盧承志的子女——他們的爹爹白日為升官請客，晚上人頭就落地了，整個家族的男丁都被拉到法場，若不是歸德縣主擋在前面，說“一日為母，終生為母”，不許差人帶他們走，他們也早就屍首分家了。
這種情況下，一家人居然和睦的處下來了。
虞青也不過十歲左右，能将幾十年前的事情說的七七八八，多虧了一個話本。
“什麽？有人把歸德縣主的人生經歷，寫成了一個話本？”
“對啊！”
說了太多話，虞青覺得口渴，喝了一大口水才道，“是禁書呢，我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找到第二冊了，又費了好多功夫才知道第三、第四冊的內容。”
“嫁四次，且一次比一次好……”關鍵的是，歸德縣主沒有只顧追求自己的幸福，和子女疏遠，關鍵時刻，她保護了所有兒女。這份母愛，甚至無私的擴及沒有血緣關系的庶出子女。
她不懷疑歸德縣主嫁到榮親王府後的生活，她沒見過縣主本人，但就從剛剛聽到的，她眼前好像浮現了一個堅忍、博大、慈愛，又冷靜判斷得失的強大女性。
一個比起她的外祖母，也絲毫不遜色的女子！
她能利用自己的特殊身份，在沒人看得起胡女的幻境下，給自己、子女、族人尋得安身立命之所，何等的了不起？
“好令人欽佩啊！”
沈無垢也點頭，“是好厲害。她居然還能嫁到親王府，雖然沒有王妃的尊號，可自己已經是有縣主的封號了，大約也不差什麽。榮親王願意娶她，圖的也不是美貌，權利什麽，兩人相伴到老，也是佳話啊？”
“什麽佳話？”
沈無忌忍耐到現在，終于忍無可忍了。歸德縣主……簡直是所有儒家弟子都不願意提到的，不關乎身份血統，而是她先射瞎了親夫，而後一再改嫁，最後還嫁到了皇家，皇家居然容下了。
這讓奉為正統讀書人的他，怎麽能看得慣！
“她屢次改嫁，死後享的那一家香火？皇家？哼，皇家至今連玉碟都沒有給，根本不肯承認。所謂的嫁，也不過自己關起門來自己認的，外人誰會承認？不信你們去京城，誰家請客，貴賓名單上會有她的名字？”
這倒也是。
沈素英默默的想，前世，她在京城呆了十年，不也對歸德縣主一無所知？親王府的門檻再高，她也不至于孤陋寡聞到這個地步。
只能是歸德縣主在京城貴婦人圈中，消失了。她不出來見人，人也不見她。一二十年過去，誰還記得？
“哥，你管她享受誰家的香火？我反正是挺佩服的，畢竟她保護了自己兒女。要不是嫁到親王府，她的子女中有那個盧禦使家的，豈不是要倒黴？”
“氣節怎麽能丢？”
“丢了丢了呗，難道比性命更重要？”這次反駁的是虞曦了，他搖着扇子，“別的我不知，榮親王年紀大了，今年快九十歲了，歸德縣主也差不多年紀。兩人的子女加起來有四十人，孫輩、重孫輩，不知道多少。可算是世間罕見的多福多壽多子。想一想當年太宗皇帝時期的諸王，誰還有子嗣留下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