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翻身機會
“該死的!該死!”沈繼飛用力的抓緊自己的頭發,險些拽下一大把。束手無策的樣子,和他平時的形象差的太遠,實在是太憤怒,太生氣了!
他第一個念頭,就是桑雨柔怎麽這麽蠢,外出為什麽不帶帷帽?她不知道自己是胡女,外貌惹人注意嗎?這下好了,惹出大麻煩了!
若是一般的地痞流氓,豁出去把人救出來就罷了。可是北威侯府——那可是開國功勳的後代,在京城根深蒂固,親朋好友無數,怎麽敢惹?萬一結仇,就是不死不休!
“這下完了!都完了!”
桑雨柔沒了貞操,背上這等污名,沈素英哪裏還有資格嫁到國公府來?
他的全部算盤都成了昨日黃花!
沈繼飛喃喃自語,“難道真是我沒這個運?”
“三叔?怎麽辦啊?快想想辦法,救救三嬸吧?”沈玉成是跟着叔父嬸嬸一道來的京城,一路上聽話的跑腿做事,很有自覺。眼下知道桑雨柔遇難,他看着急的團團轉的沈繼飛,還是很着急的。
“什麽辦法?她自己找死!是她命不好!倒黴!哪裏不好逛,非要撞上一條死路!”
“死?”沈玉成驚呆。
即使被搶到侯府,也不至于有性命之憂吧?畢竟,他們現在住的地方可是安國公府,只要安國公肯出面,再狂妄霸道的侯爵,也不好把人弄死吧?
畢竟,人命關天啊!出了人命,到哪裏都是沒理的地方,想來北威侯也不至于那麽藐視律法。
他畢竟不小了,也經歷了“家變”,不再是那個天真得有些愚蠢的少年了,一聽“死”字,頓時明白了,或許那位北威侯沒想要桑雨柔的命,但是他的三叔沈繼飛心中,大概動了讓發妻死亡的念頭了。
人誰無情?
結發之妻,本應該患難與共,相處一世的,竟然舍得讓她去死?
沈玉成無比的心寒,同時他也懂得沈繼飛為什麽會這麽想:一個受辱的妻子,身子已經不清白了,回來了,豈不是一生一世都得忍受這個污點?相反,若是發妻不堪受辱主動尋死,那就是剛烈之人,值得贊美。
一死一生,一榮一辱,對于沈繼飛來說,也就一轉念之間。
沈玉成想明白了,不敢再說。
他也不知說什麽好了。
他的父親沈繼安……并不是道德上的好人,自私自利,但對于他的親娘賀氏,也算噓寒問暖,時不時的關懷。而他的三叔則更可怕了……
颠覆他之前所有的認知。
做人可以這樣嗎?
做男人可以這樣嗎?
沈繼飛糾結了半天,咬了咬牙,“這件事不能就這麽完了。我的妻女都搭了進去,這趟京城豈不是白來?況且我是官身,桑氏再品行不端,也容不得他人踐踏。老五,你跟我來,我即刻書寫一張狀紙,随後你我叔侄去敲登聞鼓,告禦狀!北威侯仗勢欺人,掠奪官家女眷,我妻不堪受辱,以死明志……”
一番話說的是慷慨激烈,讓人懷疑,若是北威侯魯善存要是在這裏,會不會被他揍成豬頭?
不過沈玉成聽的四肢僵硬,心頭卻越來越明朗,他知道答案是不會的。如他父親和三叔這樣的人,心裏頭只有自己。只有對自己有利的,他們才會做。
沒有利益,還要冒着風險,他們才不會。
對一個才十歲出頭的少年郎來說,“父親”這一角色很長時間都是影響他們對人生,對未來的一個标杆。父親頂天立地,他們也會這樣要求自己。
可發現被欺騙了呢?原來他以為的高大父親,全都是假象……
沈玉成默默的閉上嘴,心理想起的是六妹妹,無可抑制的想她。若是她知道了,三叔現在壓根不想救三嬸了,只想讓她死,然後把她的死換最大的好處,會不會很傷心?
……
小厮給安國公席承志換衣裳,他穿的常服在家見見客人無所謂,但是進宮面聖肯定是不行的。國公爺有內務府專門量身定做的衮服,穿戴起來,氣勢凝重,不怒自威。
世子席遠山一進父親的書房,見到的就是穿戴好,正準備入宮的席承志。他給小厮使了一個顏色,小厮連忙退下。
席承志一邊整理白玉腰帶,一邊問長子,
“遠山啊,有什麽事情?不急等為父進宮之後再說。”
“父親,您可是為了那位沈家夫人的事情進宮?”
“哦?你母親都告訴你了?”席承志不意外的點頭,“天子腳下,竟出了這等駭人聽聞的事!況且沈家一直住在我們府上,若是為父視而不見聽而不聞,豈不是讓人以為我怕了他魯善存!”
“父親真要為一胡女,得罪北威侯,以及魯善存背後的齊國公、定國公、靖遠侯、南平侯嗎?”
席遠山攔在父親身前。
席承志聽了,整理了一下帽檐,“你似是不大贊同?”
“是,父親。不過兒子是為了咱們國公府考慮。”
席遠山見父親不可置否,便繼續道,“父親,忘記前幾個月的風波嗎?那是群情激湧,都說父親的爵位來的不正,更有人推波助瀾,在背後唆使許家人質疑過繼的合法性。父親,咱們安國公府看似門庭顯貴,其實……早就風雨飄搖了!”
“父親為一胡女出頭,兒子不反對,可是您首先得顧慮下咱們國公府,是否要為她得罪滿京城的豪門貴族?值得嗎?”
“那你覺得……該怎樣?”席承志深吸了一口氣,目光深沉的審視長子。
席遠山低頭拱手,“兒子只是不想和那麽多人結下怨結。左右不過是一位胡女。父親,您看重那位沈大人,為何不問問他什麽看法?若是他對發妻真心實意,寧可一死也要保護妻子的安危。那我們國公府便在他後面助他一臂之力,也算全了賓主一番情誼。”
“賓主的情誼?”席承志仔細咀嚼了這句話的意思,覺得不錯,果真是意味深長。就國公府的很多人來說,應該都是這樣看待的吧。沈繼飛是他邀請的主客,主随客便,若是這位客人想要拼命,那他就幫一把——在不牽連自身的情況下。
當然,能提供的最大幫助,也無非是讓整個京城的人都知道北威侯的暴行,至于把對方怎樣,是不可能的。爵位再高,也不敢動用私刑吧?
那和北威侯有親的齊國公,定國公,靖遠侯,知曉事情始末,也不會為了這點小事就不死不休的敵對上,即便有了龃龉,總是有法子可以解開的。
席承志贊嘆的看着自己的長子,點點頭,表示很高興兒子能有這番見解。既維護了國公府的顏面,又不傷國公府的根基,得罪太多人,導致後續無法收拾。
不過,他一點也沒停止腳步,“來人,備轎。”
“父親!”
席遠山沒有想到,經過他一番勸說,席承志還是沒有轉變主意。
“您不能去啊!您這一入宮,再無轉圜之地!那便是咱們安國公府和北威侯府對上,拼聖眷,拼底蘊,怎麽比得過?到時候北威侯無非得寫不痛不癢的懲罰,可咱們安國公府就是得罪了所有和北威侯府有親的豪門望族!”
席承志拍了拍長子的肩膀,“遠山,你想的沒錯。不過有些時候,不得不去做啊!”
眼睜睜望着父親就要走上一條不歸路,甚至要把整個安國公府拖進深淵,席遠山再也忍不住,“是為了四弟嗎?”
“父親!您是為了四弟嗎?”
席承志的腳步停頓住了。
他沒有回頭,就聽見素來沉穩的長子,用哽咽悲憤的聲音道,
“您是為了四弟!為了給他結一門體面豪富的親事,所以豁出去了,連國公府的未來都不管了嗎?得罪了半個京城的豪門望族,咱們安國公府還有立足之地嗎?本來就得位不正,再得罪那麽多聖眷更親厚的世家貴眷,父親!除了四弟,您還有二弟,三弟,六弟呢。還有大妹妹、三妹妹等六個女兒!難道我們所有人在您心目中,都比不過一個四弟?”
席承志還是沒有回頭,只說了一句,“說完了?說完爹就進宮了。”
“不!”席遠山這才知道,無論他說什麽,都無法阻止父親的進宮的決心了。可是為什麽!
他一點也不想讓安國公府陷入危機!
“啪!”“啪!”
他狂扇自己的耳光,“叫你自作聰明,叫你愚蠢無知!早知道,早知道何苦來着?早應該在魯善存出面調,戲的時候,就出手制止。你來得罪,好過父親全面和北威侯府敵對。”
“什麽!”
席承志回頭,眼神如刀鋒,“當時,你在場?”
他快步走回來,盯着悔恨交加的席遠山,“你……”
不用說了,席承志無力的垂下胳膊,“怎麽這麽巧。”
事實就是這麽巧。
事情發生的時候,蘊秀齋對面的酒樓上,席遠山正在百無聊賴的和友人喝酒閑聊。要說大清早的就出來喝酒,不常見,誰讓席遠山最近心煩,為了他的好四弟要定親的事情呢?
席遠山一直和他的母親李氏說,不要在意,不管父親席承志給四弟席遠峰定了什麽人家,那都是四弟的事情,不要插手。可那并不是席遠山真正的想法。
他是安國公府世子,早早立為世子,所以比其他兄弟高了一截。讓他嫉妒其他兄弟,這不是笑話嗎?可要說他心理真的沒一點嫉妒,也不可能。
因為席承志對老四席遠峰,卻是是不同的……
整個國公府未來都是他的,再來計較那一點父愛偏心的話,似乎也過分了。所以席遠山一直嚴苛的要求自己,不可露出一點嫉妒之心。
他也只有抽空找友人出來聊一聊,散散心,還不敢明說煩惱。
怎麽知道,就是這麽巧合的,正好撞見桑雨柔在蘊秀齋發生的那一幕呢?
本來,他是可以下酒樓出手幫助的,因為他帶着護衛,加上好友身邊的侍衛,打敗魯善存身邊的人,足夠的。但是……
他為什麽要幫忙?
若是親事成了,那桑雨柔就是四弟席遠峰的岳母,似乎跟他沒多大關系啊?
親事不成,對他也沒損失。
随意思考了一下,席遠山就端坐在酒樓裝不認識。等事情結束,才悠悠然的回到國公府。哪裏曉得,竟發現他的父親要為了桑雨柔被擄一事,要進宮面聖!
他罵自己愚蠢,也不是多餘的,因為要是知道他父親是這種态度,說什麽也不能讓桑雨柔在眼皮底下被人擄走啊!
他出面,把人救了,既能得到沈家人的感恩,又施恩給了四弟,讓席遠峰不得不感激。還免除了父親進宮告狀,得罪半個京城的豪門世家。
席承志看到長子的神态,大致不差的猜到了,頹然一嘆,“悔之晚矣啊!”
事到如今,隐瞞還有什麽意義?
他只好将真相告知長子,“你道為父為何定要進宮?不是為他沈繼飛,而是為她。”
“父親?”席遠山不能相信,“可是那桑氏不過是一胡女……”
“那你知道她的胡人血脈,是從哪裏來的嗎?”席承志苦笑一聲,“父親過繼到定遠公名下,而她,便是定遠公留在世上的唯一血脈。她的生母,便是定遠公的遺腹子。”
“你之前說的,父親難道不知曉?滿京城的人都說,父親得位不正,這國公做的名不正言不順。便是進宮告狀,也是不敵那些開國勳貴,他們雖然同為父一樣,沒了兵權,可家族子弟還是有不少在軍部任職,且族中女眷也有入宮為妃嫔的。論聖眷,為父遠遠不如。可是換了其他任何人,都行!唯獨她,為父是不得不救的。”
“她若死了,事後再有許家人一鬧,這國公府的牌匾才是真的可以摘掉了。”
席遠山瞪大眼睛,“什麽!她……她竟然是祖父的血脈?一個胡女?這也太不可思議了!”
“因為你祖父本來娶的,就是胡女。”席承志淡淡的說,搖搖頭,“這大概也是母親大人不願意生活在京城的原因吧。”
席遠山知曉真相,渾身顫抖,“父親,這是咱們國公府翻身的好機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