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告禦狀
“這滿京城的人,不是說父親得位不正嗎?許家人都是白身,無官無職的,就敢對我們席氏一族的人耀武耀威,偏偏還不敢對付他們,憑的什麽?不就是因為祖父定遠公本來是許家子嗣……現在好了!因為年代久遠,祖父定遠公的生身父母早就不在世了,許家只憑着一個簡陋的家譜,證明不了什麽!”
“但沈家母女,卻是實打實的定遠公後人!只要我們牢牢的攥緊了沈家母女,便可以在世人面前證明,證明父親雖是過繼,但血脈交融後,本是一家!”
席遠山激動的渾身顫抖,“只要娶了沈素英,再誕下嫡子,日後還有誰會說國公的爵位得位不正?”
說完後,他才想起,原來安國公府早就跟沈家定下婚事的,只是人選不是他,而是四弟席遠峰!
日後有着定遠公血脈的,是四弟的後人!
想到這,他難以克制埋怨了,
“父親為何這麽偏心?兒子才是您嫡長子,是國公府的世子,那沈素英既然是定遠公的血脈後嗣,嫁給兒子才是理所應當!對了,去年父親便派四弟遠去望城,怕是早早給四弟謀劃好了,讓他去沈家和沈素英見面,培養感情!”
席遠山一轉念間,便想到了這麽多,甚至想到萬一沈素英和席遠峰已經情根深種了,怎麽辦?無所謂,只要能生下定遠公血脈的後人,那這國公的爵位任誰也說不了二話!
席承志聽了直接搖頭,“不成的。遠山,你想得太簡單了。一來你們年齡不合适。那沈素英今年才十歲,你已經十八了,等她及笄,至少要五六年!她等的起,你等得起嗎?”
“兒子當然等得!”
席遠山露出堅毅之色,“除了她沈素英,世上還有更合适兒子的女子嗎?沒有了!別說五六年,便是十年,也等得!”
“你有所不知,在談婚事時,沈家那邊提了三個條件,十分之苛刻——”
席遠山毫不猶豫,“別說三個,就是三十個,兒子都能做到!父親,這門婚事關乎國公府的未來!今日不過幾句閑言碎語,便逼得您不得不拿出當年的遺書,上殿自辯,日後許家人在弄出什麽花招,或者有人以此攻擊國公爵位,那咱們父子如何自處?”
“只要娶了沈素英,才是一了百了!只要能娶到她,兒子甚至不在乎她的外貌醜陋,胡女與否,無所謂!只要能生下嫡子,什麽條件都能忍受。”
論心志,論毅力,長子都是上上之選。奈何……
席承志還是搖頭,“遠山,你知道當初為父知曉沈家母女下落後,沒有讓你去望城,而是讓你四弟去了嗎?”
“一來,你是世子,輕易不得離開京城。而你四弟纨绔之名無人不知,他離家在外,別人只當是游玩不願回家,不會引人懷疑。再者,那沈家母女,你當是好接觸的麽?便是你四弟,也是無可奈何之下,才答應迎娶。那沈素英,不是善類!不是良配!”
父子兩人為婚事有點争持,不過談得久了,也恍惚覺得,眼下不是細談的時候,畢竟,還有人在北威侯府等着挽救呢?若是桑雨柔陷進去,一時想不開自盡了,便有無窮的麻煩等着了。
首先一個,就是沈素英含怒怨忿之下,會不會拒絕和安國公府的婚事?要知道随同去的國公府下人,好像沒有盡全力保護之責。
不管能不能把人救出來,态度要端正的。父子兩人急匆匆帶上護衛,騎馬直奔北威侯府。
計劃中,态度要堅決強硬,禮數上不卑不亢,既要表達對府上客人被搶的憤怒,也要注意分寸,不能結下死仇。
但是誰也沒想到,人馬剛剛在侯府正門擺開,北威侯魯善存就出來了,見到安國公父子,很是納悶,“你們怎麽來了?”
“魯侯爺!在下是安國公世子席遠山,得知侯爺今日在銅雀大街蘊秀齋門口強搶一民女,侯爺可知,那位女子并非普通的女子,而是官家女眷!她還是我府上的客人!”
“诶诶,知了,知道了!不用解釋了。我知我行動魯莽,傷了你們府上的體面。不過人不是已經放了嗎?”魯善存很是奇怪,“你們還過來幹什麽?”
“什麽,人不在?”席遠山急了,“怎麽可能!許多人都親眼目睹侯爺在大街上強搶女眷,侯爺是想矢口否認不成!”
“否認什麽啊?我說你們父子兩個真好玩,好像我搶的是你家的女眷似地。還特特跑過來替人家出頭。我聽說,人家好像是有丈夫的,怎麽她丈夫躲在後頭不出面啊?哦,對了,肯定是苦苦哀求兩位。而兩位也不能不出面抗下,畢竟人還住在你們府上……”魯善存抓抓頭,苦惱不已,
“我這麽說吧!那個胡女我已經放走了,不是我想放,而是有人告訴我,她碰不得。所以我打算放她離開。”
聽了這話,誰相信啊?
如果說剛開始撞見桑雨柔,誤會她是某個……樓子裏的花魁,但後面都有安國公府的下人表露身份了,而魯善存也沒顧忌的被人擄走,可見他的色心何等狂妄,什麽禮法都不顧了。
這樣的人,因為有人說“碰不得”,就放人走?分滿撒謊啊!
魯善存繼續道,“然後小青兒就闖進來了,把我好一頓臭罵,還打碎我許多東西。我沒辦法,只能派了馬車送他們走了。”
小青兒?
這是誰?
席承志一時沒想到,不過席遠山畢竟是世子,他生活的圈子倒是能經常聽說一些趣聞。
“齊國公府,虞青?”
“對啊,正是我那位姑祖母的心肝寶貝。我可不敢得罪他,他六歲時摘了禦花園的芙蓉花苞,追打三位皇孫,陛下見了只是哈哈大笑,都沒罰他!”
“可是虞青怎麽會來這裏?”
魯善存大聲嘆氣,“我也納悶!他怎麽會認識胡女的,還和胡女交上朋友?不過那個小女孩的确長的俊,臉龐和咱們漢人沒什麽區別,一點也不像胡女……”
……
安國公席承志興師動衆前去救人,沈繼飛磨墨書寫狀紙,打算敲擊登聞鼓告禦狀,卻都不知,沈素英母女已經不在北威侯府了。
原來,沈素英見到桑雨柔,哭的跟淚人似的。失而複得,才知道母親對她的意義,比她想象的更重要。
她都不知,萬一今天和桑雨柔生死離別,以後還有什麽念頭能支持她活下去。
母女兩人抱頭痛哭了一會兒,哭完了,才想起感謝虞青。虞青一直在旁笑呵呵的,好脾氣的問她們住在什麽地方,可以順路送回去。
齊國公府是肯定不順路的,不過虞青說是,那就肯定是啊!
“我不想回安國公府了。”
沈素英想起來京城時的成竹在胸,覺得自己簡直白活兩輩子。她為什麽要顧及李氏,沒第一時間聯絡外祖母留下的人手。還想着日後慢慢來,不要弄得雙方水火不容。
其實是她太傻,李氏看不慣,就讓她看不慣。掌握權力才是最關鍵的,試想一下,如果今天她們帶着的侍衛都是忠心耿耿的好手,母親豈會受此大辱!
一次就夠了。
這種教訓,她再也不想經歷。
在沒安頓好國公府的下人,确保日後她們母女接觸的人都是忠心不二的份上,她是不會回去的。
“也好啊,不如去我家住兩天?”虞青熱情的說,“我家祖母很好客,特別喜歡親戚過去串門。”
沒有關系的外人也叫串門?
沈素英答應了,桑雨柔猶豫了片刻,摟着女兒還在瑟瑟發抖的身子,到底沒忍心拒絕。
“多謝小公子仗義相救。”
“哈哈,夫人多禮了。那魯善存實在狂妄無知,做出這等行徑,自有他的報應。”虞青裝成一副大人模樣,可白嫩的相貌,眉宇間的稚氣,都給人一種滑稽的感覺。
沈素英想到未來的大将軍,現在竟然軟萌好欺的樣子,差點忍不住想笑。
她心中,對虞青忍不住生出幾分好感,心說,救命之恩,我沈素英記下了。來日必有所報!
虞青看了她一眼,兩人目光相對,虞青好像明白她心理說什麽,露齒一笑,雪白的細牙在太陽光下閃閃發亮。
齊國公府。
一進門,處處可見的不是簇新的裝飾,也無半點金碧輝煌,只有低調中隐約可見的沉穩底蘊。往來的仆人無論長相,都是舉止和順,禮數周全之輩。
和席承志才繼承十幾年的國公爵位不同。前者的爵位是朝廷因為席定遠功大并戰死沙場,才冊封下來的,而齊國公府的爵位是開國皇帝冊封,據說當年的老齊國公是太祖皇帝的結拜兄弟,救駕之功就有十多次,是太祖最最信任的人。原本可以封王,可是老齊國公說什麽也不肯,只接受了公爵爵位。
也因此,齊國公的爵位是“與國同休”,只要後代不參與謀反,子孫便可以永享富貴。
虞青自由的穿梭在層層樓閣之中,領着沈素英母女去見齊國公府的老祖宗,孟太夫人。
這位孟太夫人,和魯善存有點親屬關系,所以虞青今日在北威侯府發飙,罵了人再砸了東西,也不怕魯善存回頭找他麻煩。因為他會先告狀,在孟太夫人面前,把魯善存罵個狗血淋頭。
“祖母您不知道,今兒街上路過的百姓指指點點的,說的難聽了。魯善存都多大的人了,您念着前輩的情分處處幫扶他,可他呢,吏部他說得罪人,禮部他嫌無趣,在兵部帶了幾個月又被人打了出來,就沒一樣差使能幹長久。這也罷了,平日的所作所為,簡直丢盡了祖宗的臉面。青兒實在看不慣他,就下手教訓了他一頓。”
孟太夫人的消息不可能不靈通,也許沈素英剛剛在齊國公府下了馬車,她就知道了。她可以裝作不知情,不理會,可孫子都把人帶回來了。
苦主在此,她想起當年接到北威侯府的姐姐,嘆一口氣,“今兒讓你們受驚了。”
桑雨柔知道自己的外貌不受人待見,連忙躬身行禮,卻不說一言。沈素英代母親回話,“多謝老夫人垂憐。青兒哥哥來時和我們說了,老夫人和北威侯府有親,不過今天的事情……只怪我們母女倒黴。”
“善存那個不成器的家夥,也該吃吃教訓。放心好了,回頭我把他叫進來,好好罵一頓,懲治他,給你們出氣如何?”
沈素英微微嘆氣,好像……這已經是最佳解決方案了?
可是,她母親就白白受驚了?還有可能……未來受到的罵名污名?女人家的名聲,何等重要?
孟老夫人怎麽可能不知道呢?不過在她心中,可能把人教訓責罰一頓,便已經算是“出氣”了吧?
人和人,從來不是平等的。
沈素英拉着母親的手,桑雨柔也看着自己的女兒。沒等沈素英想說什麽,桑雨柔便行禮下去,“多謝老夫人。”
袖口的顫抖,顯示她不平靜。不過桑雨柔好像認命似地,接受了,到讓沈素英無法忍受了。
如果今日受辱的是沈素英自己,可能她就忍了,就像她嫁給金玉寧後受了那麽多氣,不只能自己吞下,還能怎樣?
但是她真的不想讓母親也受氣!
虞青笑着對孟老夫人道,“老祖宗,他們母女受驚,能不能讓她們暫且在國公府住下,也請個大夫來診診脈,總得等人好利索的,才好送回去吧。”
“好吧,依你。”
孟老夫人慈愛的說。
才剛剛吩咐人安排住處,很快有丫鬟急匆匆的過來,
“老祖宗,大事不好了。有人敲了登聞鼓,說妻室被北威侯所擄,其妻以死明志,要告北威侯淩辱官家女眷。”
一邊說,一邊看向旁邊的桑雨柔。
桑雨柔的身軀微微發顫,很顯然,這說的就是她啊!
以死明志?可她還沒死呢?這是誰傳的消息?
孟老夫人也笑了,“估計是誰傳錯了話,讓人誤會了。來人啊,趕緊打發人去明說一切,把誤會解開。”
“呃,是老夫人。不過,還有一事。安國公披頭散發進宮去了,也告魯侯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