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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天空瓦藍瓦藍的,一絲雲都沒有,太陽高高的挂着,在時不時的來點小風,正是個秋高氣爽的好日子。

陸鴻文用手搭了個涼棚,使勁仰頭往上看,這城門樓子足有五層樓高,時不時的從門洞裏鑽出點小風。

“真高啊。京城就是不一樣啊。”

這一路進城,破牛車可把他颠了個夠嗆。從天不亮就起來趕路,現在總算是到了。老鄉還有別的事,把他放在城門口就走了,現在他可要靠自己了。

他捋了捋身上皺皺巴巴的衣服,清了清嗓子,把包袱往背後一甩,大踏步的進了門。

和他想象中的熱鬧街景不同,街上靜悄悄的,沒什麽人,只有路面的石板反的日光晃眼。店鋪都關着門,偶爾有一家兩家開着門,也沒什麽人。這不年不節的,什麽情況?

陸鴻文心裏直犯嘀咕,一邊往前走一邊左右張望,連個蹲牆根曬太陽的都沒有。就算時不時的有兩個人,也都是急匆匆的往前跑。

走了一段,前面突然多出了許多人來,全都擠在一家茶樓樣子的店跟前,上面一塊大匾,寫着“秋濤苑”三個大字。店門口人頭攢動,鋪子外面有好幾張方桌,但是一個人都沒有坐下,都想往前擠。

陸鴻文最是個愛看熱鬧的人。街上的人都跑到這來了,怕是有什麽不得了的東西,于是他也湊上去。

“哎,大爺,勞駕問一句,這什麽事兒啊這麽熱鬧?”他拍了拍離他最近的大爺的肩膀。

大爺回頭打量他一眼,“小夥子,外地來的吧?今天這可是白先生和秦老板的戲!”

“誰?”

“擱這聽呗,聽聽你就知道了。”

“進不去了嗎?”陸鴻文踮起腳,試圖看看前頭還有什麽。

“你看這人,裏頭早就滿了。我這是家裏帶孫子走不開,不然我也早早的來搶張票。”大爺說。

就在說話的檔,前面突然有個人大聲喊,“今天秋濤苑開業,承蒙各位擡愛。老板說,來者皆是客。小店地方有限,座兒是在是沒有了,不介意的話,各位進去站着聽吧?”

人群一片叫好,紛紛往裏擠,陸鴻文也就跟着人群進了鋪子。

他轉了轉腦袋想看看四周,可惜四周全是人的腦袋,除此之外什麽都看不到。只能看見二樓有些人閑散的倚在欄杆上,跟一樓這擠擠挨挨的景象完全不同。好在天氣已經轉涼,人擠人的也還能湊合。

未幾一陣胡琴聲響,戲開場了。

身披明黃鬥篷的虞姬手執燈籠,從舞臺一側緩緩行至中央,頭上如意冠上的流蘇随着步伐一晃一晃,隐隐聽到有銀鈴聲響。

“看大王在帳中和衣睡穩,我這裏出帳外且散愁情。輕移步走向前荒郊站定,猛擡頭見碧落月色清明。”【注1:本文中的戲曲唱詞如無特殊說明,均是出自戲曲字幕或相關記錄書籍。本文人物均為虛構,無歷史原型,因此戲曲選擇不會按派別來選,而是看劇情需要随機選取。全文均是如此,後面不會再反複說明。】

剛一出口,下面叫好聲就此起彼伏。戲臺加高了,能讓所有人都看見。但是陸鴻文還覺得不夠,剛踮起腳來,就被後面的人說“下去,下去”,也只好就這樣聽了。

臺上的人神色凄涼,蓮步輕移,又是一段念白,“雲斂清空,冰輪乍湧,好一派清秋光景。”

陸鴻文仿佛真的就看見了寂寂長空,銀月當空,一個美人在月下悲嘆。遠處傳來了将士的歌聲,“千裏荒蕪胡不歸,千裏從軍為了誰。”

正是戰後不久的光景,好不容易才恢複了和平。之前的家破人亡,妻離子散,還歷歷在目,臺下不少人竟跟着抹起淚來,不知道是不是在懷念天人兩隔的親人。

“倘若戰死在沙場,父母妻兒依靠誰?”

臺下早已不是開場時的人聲鼎沸,鴉雀無聲,只聽臺上慢慢的唱着。

“十數載恩情愛相親相倚,眼見得孤與你就要分離。”

身穿黑色長靠,背插四面黑旗,本該威風凜凜的項羽此時卻是滿臉的悲憤。怎奈被困垓下,只嘆英雄末路,一身本事無處施展。

“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這世界最珍貴的是人心,若是認準了一個主上便是旁人許他再多功名利祿都不改初心。這世界最不值錢的也是人心,只需幾句歌謠便可使一支忠心耿耿的軍隊作鳥獸散。都說女人薄情,到最後陪在他身邊的竟是一個女人。

“漢兵已略地,四面楚歌聲。君王意氣盡,妾妃何聊生。”

願得一心人,生死不相離。他成便看他馳騁九州,君臨天下,他敗便随他遠走他方,青山埋骨。生在這個戰火肆虐的年代,多少人連屍骨都難尋。能和心愛的人死在一處,也是一種奢侈。

能陪他飲上最後一杯酒,舞上最後一次劍,也就夠了。

随後劍影一閃,虞姬倒在了地上。鮮血蔓延開來,染紅了清冷的月光,沾濕了英雄的衣襟。

大幕緩緩拉上,看呆了的觀衆這才醒過神來,掌聲叫好聲如潮水一般湧來。陸鴻文也是滿眼淚光,跟着大家一起使勁的鼓掌。

臺上這兩個人哪裏是在唱戲,分明是在時間裏破開了一條縫,把數千年前的世界偷到這一方小天地裏來。若是個有文化的人,大概能吟出一篇漂亮的詩來,可惜陸鴻文沒什麽文化,除了“真他媽的好”,也就想不出別的形容了。真不知這二位是何方神聖,若是能見一面……

此時人流已經在往外走了,陸鴻文逆着人流往前掙,從上場門的的地方鑽進了後臺。

後臺正在收拾道具,亂哄哄的。各種箱子散落在地上,裝衣服的,裝樂器的。各種兵器放不進箱子就拿麻繩一捆。有幾個人在這箱子陣中來回穿梭,有條不紊地把東西歸置起來。

一個老頭攔住他,“哎哎哎,幹什麽來的,這是後臺。”

陸鴻文趕忙拱了拱手,“您好,我找白先生。”

老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找白先生做什麽?”

“我想見他!”陸鴻文一臉期待。

“想見他?想見他的人多了,走走走,別跟這裹亂。”大爺說着就要把人往外轟。

“诶您別啊,我是來拜師的!”年輕人提高了嗓音。

“白先生出了名的不收徒,你拜哪門子師,趕緊走,後臺不是随便什麽人都往裏進的。”

“不行,我要見白先生。”他看老頭是真的要把他往外轟,只得一邊往裏擁一邊扯開嗓子喊,“白先生!白先生在嗎白先生!”引得後臺路過的人紛紛側目。

白瓊剛喝了口水,卸了頭上的大大小小,衣服都沒來得及換,只聽外間突然吵鬧了起來,喊的還是他的名字,只好出來看看,原來是一個年輕人在咋呼。

陸鴻文看到有個穿着虞姬衣服的人出來朝他這邊看,趕緊蹦噠着揮手,“白先生!白先生!”

白瓊皺了皺眉,仔細看了看他,十六七的年紀,瘦瘦高高,膚色略黑,眼睛不算大卻很有精神。軍綠色的褂子有幾分舊,好在幹淨齊整,肩上還垮了個包袱。看着不像是什麽亂七八糟的人,但是他也确實不認識他。“您找我?有什麽事嗎?”

陸鴻文一愣,衣服看着一樣啊,怎麽聲音不一樣,“您……是剛才那個虞姬?”

“是我。”

陸鴻文嘀咕了一句,“聽着不大像啊。”

白瓊噗嗤一下笑了,“如假包換。”

客觀的說,白瓊的聲音其實很好聽,溫潤,慢條斯理,帶着些許的南方口音,像是雨點敲在青石板上一般。

年輕人晃了晃腦袋,是了,梨園自古是有這麽個傳統的,他唱的是個女的但是他說話肯定不是女聲。他只是沉迷于剛才臺上那個柔美的虞姬,沒反應過來。他趕忙對白瓊鞠了一躬,“是我唐突了,剛才聽了太入迷了一下沒反應過來。”

“不妨事,您有何貴幹?”

陸鴻文又鞠了一躬,“白先生好,我叫陸鴻文,我想跟您學唱戲。”

白瓊并不驚訝,畢竟名氣大了,總有人來拜師,他已經習慣了。投名帖的,攔他車的,堵他家門口的,這次這個闖後臺的也屬于正常。但是他從來不收徒弟,來的人都被他一一回絕了。所以這次他也還是禮貌的回絕,“鄙人并不收徒,還請回吧。”說罷比了個手勢。

陸鴻文嗓門高了八度,“不收徒?這怎麽行呢!”

“能教戲的老師多了去了,不差我這一個。”

“那也不行啊,要收啊!您看您唱的這麽好,是吧!怎麽能沒徒弟呢!”

“去找別人吧,我确确實實是不收徒的。”白瓊說罷就要往回走。

陸鴻文連忙上前攔住,“我也沒有別人可找啊……我也就認識您這一位啊……”

“什麽叫只認識我一個,北平數得上的角兒十幾位呢。”白瓊略感意外,這是個什麽路子?

陸鴻文不好意思的撓撓頭,“我鄉下來的,城裏的事我也不知道……我就是看您唱的好想來見見。”

“那現在已經見過了。”這是在下逐客令了。

“可是我見了您,我又想學了……您看,我聽戲聽的,連您是個男的都忘了,這多好啊,要是我也能有這麽好的技藝,那多讓人羨慕啊。”

白瓊對他的奉承無動于衷,這話他聽多了。“不入流的勞什子,學它作甚。”

“诶,話不能這麽說,唱到您這個地步,那就得叫……得叫……”他死命的想之前村裏的先生說了一個什麽時髦的詞,“藝術品!對!藝術品!”其實他自己也不知道什麽叫藝術品,只知道是很好的東西,就這麽胡亂湊上了。

誰知白瓊愣了愣,藝術品麽?“罷了,你在外面坐着等我會,我卸了行頭來找你。”

陸鴻文正坐着發呆,兩個男人一前一後的過來,坐在他這張桌子旁。

陸鴻文楞了一下,“先生,我在這等人。”

男人笑了,“不認識啦?”

陸鴻文這才聽出這就是白瓊,臉漲得通紅,“對不住,對不住,一下沒認出來。”

他趁機打量白瓊,卸了妝的白瓊皮膚保養的很好,白白淨淨的,猜不出年紀。略顯清瘦的臉上皺紋不多,長長的眼睛微微上挑,頭上梳得一絲不茍。套了一件深灰色的長風衣,手裏還拿了一頂寬沿的圓禮帽,一點也不像是個唱戲的,倒有幾分像是留洋回來的先生。

另一個男人穿着一身藏青中山裝,不胖不瘦,方臉,顴骨很高,留着板寸,一雙大眼睛正饒有興趣的打量着陸鴻文。陸鴻文不知道他是誰,但是出于禮貌,也問了聲好。

白瓊一指中年人,“秦霜,我師兄,唱項羽的,剛才你臺上看到了。”

陸鴻文馬上起身作了個揖,“您好!剛才我看到了!您唱的項羽太有氣勢了!那架勢,那是真英雄!”

秦霜笑了,露出一排大白牙,聲音硬朗而有穿透力,像是名貴的寶劍在一個絕世劍客手裏,舞動間铮然有聲。“喜歡我的項羽啊?”

陸鴻文連連點頭,“啊,啊,喜歡!”

秦霜話鋒一轉,嚴肅道,“那你上後臺也沒找我啊,就找小白。”

陸鴻文好像沒察覺秦霜不高興了,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嘿嘿……虞姬漂亮嘛……嘿嘿……”

秦霜拉下臉來,“合着你到後臺是來看美人來了?”

“啊,啊,對!”

陸鴻文一臉傻樣,把白瓊給看笑了,“他逗你呢,你還真實誠。”

“啊?哦,是好看啊……嘿嘿……”

“行了,說說吧,”白瓊打斷了他自顧自的傻笑,“你要學戲,那你對京戲了解多少?”

“也就是社戲的時候聽過一些,別的就……”

“別的就不知道了,是嗎?”白瓊看這陸鴻文的表情,大抵是這個意思。“什麽都不知道,卻要學戲麽?”

“能行嗎?”陸鴻文一臉期待。

白瓊不禁皺了眉,年輕人啊,真是想一出是一出啊。“你可知學戲不是你一拍腦袋的事,可是三年五年的苦功夫,一輩子的硬功夫。”

陸鴻文猶豫了一下,又說,“我本以為,戲麽,最好也就是鎮子上過年時候那樣了,再好也好不出什麽了。但是今天聽了您二位的戲,我才知道原來這世上竟有這麽好的東西,我才知道這戲原來也分三六九等。”

“愛看可不一定愛唱啊,學戲苦着呢。”

“能讓我試試嗎?”

白瓊嘆了一口氣,“年紀輕輕,去做點別的營生吧。這年頭想要吃飽飯,還是不難的。”

“我……我可以白天去做工,晚上跟您學,您能讓我試試嗎?”

“你怕是唱不了旦角啊。”秦霜突然插話,“你這臉有棱角,再怎麽扮也還是個男人。”

“啊,那我……那我能跟您學嗎?”陸鴻文轉向秦霜,像一只可憐巴巴的小狗搖着尾巴求收留。

“你到底是不是誠心學啊,還能來回換的啊?”秦霜打趣他。

陸鴻文耷拉了腦袋,“好像說唱戲的都要嗓子好,從小練……我今年十七了,是不是學不成了?”

“十七倒沒什麽,”秦霜順帶斜了一眼旁邊的白瓊,“十七學成的也有,只是……”

陸鴻文好像看到了什麽不得了的希望,“也就是說我還有機會啦!”

白瓊嘆了口氣,“何必呢。”

秦霜拍拍白瓊的胳膊,“真就是試試,也不是什麽大事,”轉眼看到了旁邊的包袱,包袱皮已經洗得有點發白了,還有倆補丁。包袱不大,看樣子裏頭也就是幾件當下的換洗衣裳,棉衣恐怕都沒帶。再瞅瞅他身上,粗布衣裳,不新,袖口磨得發毛,但是沒有補丁。大概是換了最好的一身衣裳出來想找份工做。“小夥子,有地方住嗎?”

“一進城就看到茶館有人,來湊熱鬧了,住處……還沒找呢……”

“家裏人呢?”

“都沒了,就剩我一個了。”陸鴻文想起自己剛走不久的姐姐,眼睛裏又泛起了淚光。

白瓊嘆了口氣,站起身來,把帽子扣在頭上,“罷了,跟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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