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2章

白瓊叫了兩輛黃包車,自己一輛陸鴻文一輛,往家奔去。陸鴻文第一次進城,一路興奮地左看右看。跟他進城的時候不同,現在街上的人明顯地多了起來,擺地攤的,挑着擔子叫賣的,什麽人都有。這平日裏的景象,居然比他們趕集還熱鬧。

車子一路左拐右拐,離鬧市區越來越遠,最後拐進了一條僻靜的小胡同,安安靜靜的,好像已經是另外一個世界一般。

轉過影壁,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大院子,收拾的還算雅致。院子裏載着兩棵桃樹,有些葉子已經染上了金邊。地上是素面的青磚,打掃得幹幹淨淨。西邊擺着一排花架子,幾盆白菊花開的喜人。靠西北角擺着一張藤桌,兩把藤椅。

白瓊一一指給他。“西邊兩間,裏邊是我的屋子,外面這間就歸你住了。東邊兩間裏間是師兄的,外間是客房。北邊是正廳,旁邊小屋子放雜物的。院子裏是練功的,別亂堆東西。家裏有蘇姨打理,平時家裏做飯洗衣服什麽的都是她,你有事也找她。”

“白先生的師兄?秦先生麽?”

“對,他應酬去了,你去收拾去吧,晚上我們吃飯,不等他 。”

“兩位原是住在一起的麽?啊呀,那我在這,豈不是老鼠掉進白米缸?啊呀,這可真的是……”陸鴻文一時激動的不知如何是好,一邊傻笑自顧自的念叨着,突然又像是想起了什麽,紅了臉,“啊!我跟您學戲,要學費的嗎?地裏這兩年收成不好……還有這麽好的房子,會很貴的吧……我……”

白瓊揮揮手,“看你這打扮大概也沒什麽錢,家裏幹幹活抵房租吧,雖說有蘇姨,有些重活有個小夥子到底方便些。我們家就我和師兄,沒什麽亂七八糟的規矩,不用拘束。學費先不提,學不學的都是後話,戲園子逢五逢十有戲,先跟着熏一熏。你不過就是想試試,也就別去管師徒那一套,喊聲白叔也就罷了。散場了幫着後臺收拾打掃的勤快着點,好歹場場讓你白聽呢。白天自己出去找份工,我就不管那些了。行了,收拾去吧。”說罷就轉身去自己的屋子了。

陸鴻文進了白瓊指給他的屋子,誰知這屋子外頭看着不起眼,裏頭卻能頂兩間屋子大。空蕩蕩的,一看就是沒人住的。陸鴻文拿指頭在桌面上蹭了一下,沒什麽積灰。屋裏一件裝飾都沒有,就是些木質的家具,靠門這邊是一個簡單的長案和一把椅子。旁邊還有幾個大箱子,打開一看全都是唱戲的行頭。裏頭靠牆是一張雕花大床,床上什麽都沒有。一邊是一個三開門的大衣櫃,其中一扇門上還有鏡子。拉開一看被褥都在這裏,都是半新不舊的。旮旯裏居然還有個小香爐和一個極精巧的帶把手的銅盒,四周雕着蘭花,上面蓋子镂空。陸鴻文拿出來看了看,裏面黑黢黢的,也不知道是幹什麽的。

陸鴻文自己鋪了床,把包袱歸置進了衣櫥裏。說是歸置,其實沒幾件衣服,無非就是幾件單衣加一件外套。已經九月份了,棉衣都還沒置備。倒真不是陸鴻文不想帶棉衣來,是真的沒有。他包袱裏這些衣服雖然舊,但也沒什麽補丁,穿着好歹體面些。但是他的棉衣是真的太寒酸了,補丁摞補丁。在鄉下大家都這樣,倒也還能穿的住,但是要進城他就不好意思再帶着了。就指着進城找份工,拿了工錢 做件新棉衣呢。

等他從屋子裏出來,太陽已經快要落了,天上的雲紅彤彤的煞是好看。白瓊在北邊廳裏,倚着小榻看書,旁邊小桌子上煤油燈已經點起來了,此外還擱了一碟糕點,一套茶具。聽見有人進來了,就把書放下招呼他,“收拾好了?”

陸鴻文走上前問好,“白先生。”随後揚了揚手裏的銅盒子,就是他剛才看不明白的那個,“這是什麽啊?”

“喲,這個在你那個屋子裏呢……這個是手爐,冬天往裏頭擱塊炭,拿着暖和的。你把這個先給我吧,不是我不給你用,這個歡歡喜歡,我給你換個別花的。”

“還有別人在這裏住嗎?”陸鴻文問到,剛不是說沒別人了嗎。

“師兄的女兒,去年大學畢業在外頭找了份差事,搬出去了,不常回來……你別光在門口站着,過來坐。”

陸鴻文于是走上前來,把手爐放在一邊,瞥了一眼桌上的書,“《返魂香》?”

白瓊挑了挑眉,“你看過?”

“不不,只是識字罷了,小時候我爹送我去過兩年鄉塾,但是也就念了兩年,後來起了戰事,那個先生全家逃難去了,也就沒人再教了。”

“識字倒好了,做不了什麽苦工。東邊那個客房裏有書,”白瓊說着,順帶還朝那邊揚了揚下巴,“想看就看吧,愛惜着點就好。看完記得放回原處,家裏的東西也是,從哪來的放哪裏去。我不是很喜歡到處找東西,費勁。”

“好的。”

“平時有什麽喜歡的東西沒有,要是家裏有也可以給你用。”

陸鴻文撓撓頭,“我們就是莊稼人,談不上愛做什麽,有口飯吃就夠了,不敢考慮別的。”

“會下棋嗎?”

“那都是文人做的事情,我學不來。”陸鴻文縮了縮脖子,“我們家原本是上不起學的,要不是那位老先生人好,辦的義塾,我才能跟着識兩個字。真的只是識兩個字,不是客氣。”

白瓊超另一邊比了個手勢,“坐吧,不用這麽據着。我這人閑散怪了,你據着我也累。”

陸鴻文答了聲是,縮着膀子坐了。他倒也不想緊張,坐在他對面的可是白瓊啊。他以前一直覺得劉大貴,他們鄉裏最有錢的士紳,已經夠厲害了。劉大貴那派頭,自己帶了幾個随從,走到哪裏都是前呼後擁的。手上那大扳指,那大金鏈子,那是一般人能比的麽。曾經陸鴻文以為再大的氣度也不過如此,直到他見了白瓊。

如果說剛從戲園子裏出來的白瓊還像是海派歸國的大亨,看衣服就覺得不尋常,那現在坐在這的這位,陸鴻文就不知道要怎麽形容了。跟劉大貴那種人多勢衆不同,劉大貴來的時候雖然人多,吵吵嚷嚷的,不過人也不服他,不過就是不想招惹他,他走了之後還能背後啐他一口。但白瓊不一樣,他也不怎麽兇,甚至也沒做什麽,身上一件大褂幹幹淨淨,一件多餘的裝飾都沒有,但往那一坐就讓人覺得這個人不一般。陸鴻文只敢恭恭敬敬的待在邊上,別說啐一口,搭話都是不敢的。

“呵,不至于,看你吓的。”白瓊笑了。

“哎,哎。”陸鴻文連連點頭。

白瓊輕笑一聲,從旁邊的托盤裏翻開扣着的茶杯,倒了一杯茶推給他。“嘗嘗,前兩天朋友送過來的,大吉嶺,印度産的。這還有牛奶,英國人喜歡加在茶裏一起喝,你也試試。”

“啊?還有牛奶吶?”陸鴻文拿起茶杯茶杯,仔細打量了一下,是個淡藍色的瓜棱杯,杯口一圈是金色的,邊上的把手也是金色的,桌子上托盤裏是個同樣的茶壺,一邊還有個白色的小敞口杯,裏面放的是牛奶。他對着這套茶具左右打量,“這得值多少錢啊。”

“早年買的,我喜歡,就一直留着了。”白瓊往後一靠,又往旁邊努了努嘴,“豌豆黃,蘇姨的手藝,嘗嘗。”

陸鴻文拿起來一塊嘗了嘗,甜絲絲的,綿綿的,“好吃。”

白瓊又拿起書來看,半天沒說話。陸鴻文在這麽麽一尊大佛跟前坐也坐不住,走也不敢走,尴尬的不行,想搭話又不知道怎麽說,半天才大着膽子問了一句,“白先生,這書……說什麽的啊?”

“無非就是幾個世俗女子的癡心妄想罷了,消遣罷了,行文也就說的上個順暢,但是遠遠論不好好,你願看就拿去看。”

“不不不,”陸鴻文連連連擺手,“我就不看了。”

然後屋子裏就又安靜了,陸鴻文咕咚咕咚的把茶喝完,又接着吃豌豆黃,等他想要再拿的時候,一看碟子裏就剩兩塊了,登時縮回了手。他其實對白瓊有一肚子的疑問,但是他不敢問,白瓊一直也沒有張口問他的情況,他要就這麽自報家門好像也有點傻,屋裏靜的只能聽到座鐘嗒嗒的響聲。

白瓊眼角的餘光瞥見他一副不自在的樣子,“有話就說,不妨事。”

“先生為什麽唱戲啊?”

“機緣巧合罷了。”

“機緣巧合?”

“嗯。“

就在此時,大門又是一聲響,白瓊放下書坐直了身子,”蘇姨回來了。”

陸鴻文順着他的話向門口看去,進來的是一個中年婦女,中等身材,圓圓的臉,十分敦厚的模樣,手上挎着個籃子,進門就招呼,“喲,有客人來了啊。”

陸鴻文趕忙站起來問好,白瓊一偏頭,“小陸,暫時住在咱家了。晚上師兄不回來吃,你做倆人的飯就得了。”

“哦,好好。孩兒他舅今天來城裏,我光忙着他,就晚了點,我這就做飯去。”說着進廚房去了。

“以後要不在家吃飯,提前跟蘇姨招呼。”白瓊囑咐道。

“哎,哎。”

“行了你該幹啥幹啥去吧,我看你在這我都累得慌。”

“哎,哎。”

白瓊笑了,“豌豆黃廚房還有,愛吃就去拿。吃喝就當在自己家,不用舍不得吃。大小夥子長身體,餓着不好。”

“哎,哎。”

就在陸鴻文要出門的時候,白瓊又叫住他,“我差點給忘了,你那個屋子是空的。你要添置家具嗎?”

“不用,不用,夠用了。”

“那我明天給你找找看家裏還有什麽,光禿禿的也太難看了些。”

“哎,哎。”

陸鴻文真想抽自己兩巴掌,他也想說點別的,但是最後說出口的就只有“哎,哎”兩個字。他還想接着問白瓊關于唱戲的事,但是看着白瓊好像是在轟他走,也不敢留,灰溜溜的回了自己屋盯着房頂發呆。他覺得自己這一下午跟做夢一樣,不知怎麽的,人家居然答應讓他住在家裏。早起還是農村的土房子火炕,晚上就住進了這麽氣派的宅子,還有看上去這麽好的房東。然而他沒想到,這一天還沒過完呢。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