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白瓊在戲班住了下來,漸漸跟周圍的人混熟了。跟他關系最好的就是那天那個捉弄他的泥猴,也就是秦霜。至于為什麽,因為白瓊剛來,沒鋪蓋,秦霜因為捉弄了他,心裏過意不去,就把鋪蓋跟他分了分。
白瓊性子內向些,不愛主動跟人搭話。再加上他從小讀書,秦霜佩服他的學問,所以天天纏着白瓊,讓白瓊教他認字。然而也就是認字了,念書什麽的是萬萬不肯的,念了一年了還在“天地玄黃”呢,更別說什麽《四書》,提都不要提,一概不學。
要說白瓊這脾氣也是真好,明知道他一念書就犯渾,每次他來求白瓊教他認字,白瓊還真就肯教他。到他犯渾的時候拿腿就走,一句都不跟他理論。這秦霜也是皮,或者說,他就是欠。別人越跳腳他越開心,越得跟人耍潑皮,別人如果不搭理他,他就沒招了。班子裏其他小孩不是不知道他這個毛病,但是因為年紀都小,都忍不住要跟他理論,所以最後都是雞飛狗跳。而白瓊也不是故意不理他,他只是不會吵架,他覺得那些罵人的話太粗了他講不出口,所以他就只能走。幾次下來,他發現居然效果挺好,比那些攆着他打的還省力氣,于是白瓊就這麽機緣巧合的鎮住了這個欠不喽嗖的家夥。
但你要說秦霜沒文化,那還真不是。這家夥雖然對聖人教化那一套不屑一顧,但是對故事怪談可是熱衷得很。一有空就去街上聽人說書不算,唱戲得了主人家幾個賞錢,就拿去買書,什麽《聊齋》啦,《拍案驚奇》啦,《我和隔壁老王的媳婦不得不說的二三事》啦,都沒少看。最大的壯舉莫過于攢了半年的錢,買了全套的《水浒》繡像。
白瓊總說這些書上不得臺面,還是讀些正經的書好,秦霜根本不搭理,照樣我行我素。不過說歸說,白瓊有次無聊了也來秦霜這裏扒拉書看,結果一發不可收拾,最後竟是秦霜有的,他看過,秦霜沒有的,他也看過。又不知道從哪裏搜羅了一些野史雜史,奇聞異事,拉着秦霜一起看,秦霜不知道的,他還能給秦霜講。一來二去的,秦霜居然漲了不少知識。
這天白瓊下了學,想着秦霜今天沒什麽事,多半溜去劉老頭那裏聽書,就往那邊走想着跟他一塊回家。誰知道秦霜并沒有在劉老頭那,只得自己回家。最後在胡同口不遠遇上秦霜,正被一群流浪貓圍着。衣服髒兮兮,蹲在路邊上,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個叫花子。
白瓊走上前去,“你在幹嘛呢?”
流浪貓一見生人,都竄了,躲在各種便于逃跑,或者人抓不到的地方,然後悄咪咪的探出頭來,一臉戒備的望着這邊。至于為什麽不一溜煙的跑掉麽,當然是惦記着秦霜手裏剩下的窩頭。
秦霜揚揚手裏的窩頭,“喂貓,都讓你吓跑了。這些貓可怕人了,你一來他們估計是不會過來了。”說着他轉身咪咪咪的叫了幾聲,試圖把貓引出來,無奈貓就是不來。他只好把手裏的窩頭掰碎了灑在地上,拍拍手上的渣子,跟周圍的貓說,“你們吃吧,我走啦。”随即拉着白瓊往家走。
“你哪來的窩頭啊?”白瓊問。
“午飯裏省下來的。”
但是班子裏的飯都是按人頭算的,從來沒有多的,有時候還不夠吃,所以有貓吃的肯定就沒秦霜吃的了。
“你不餓嗎?”白瓊問。
“我少吃兩口倒無所謂,這些小貓就不好說了。夏天可能還能撲個麻雀叼個魚,冬天人也沒的吃,貓更沒得吃,能不能活過去都是個事。”
白瓊低了頭,他其實特別怕說到類似“抛棄”或者“施舍”之類的話題,總會讓他想到他自己。就算他曾經是富家少爺,現在也沒了依靠,吃穿用度和其他人一樣,每天就是吃粗面窩頭,啃鹹菜,并沒有什麽優待,以至于他在以前的同班同學跟前都有些擡不起頭來。
其實他自己心裏明白,班主願意收留他,還不逼他唱戲已經是萬幸了,就算他去了舅舅家,以舅媽那個尖刻程度,日子未必過得比現在好。現在他就是天天上學,平時在班裏打雜。因為他家之前生意大,很多人都認識他,所以班主出去應酬,他也不願意跟着,生怕被人說起自己的遭遇。總的來說,其實沒吃什麽苦,應該知足才是。
但是寄人籬下,哪有那麽心甘情願的呢。面上看不出,心裏多少還是不舒服的。
“何必喂它們呢,既然無處可去,就自生自滅吧。這麽喂着,多活幾天少活幾天,有什麽分別嗎。”白瓊道。
“這你說的就不對了,萬一遇到一個願意收留它們過冬的人呢。”
白瓊撇撇嘴,不置可否。
“你可別小看這多活一段時日,你看我,就是被師父撿來的。要不是當初有大老爺開粥鋪做慈善,讓我多活了一段時日,哪有今天。”
白瓊扭頭一臉驚訝的看着他。秦霜的身世他從沒聽他提過,而且秦霜看上去沒心沒肺的,他從來沒把秦霜和流浪兒聯系在一起過。
“哎哎,你這表情幹什麽。這班子裏大多都是師父收留的流浪兒。師父心善,給我們飯吃,教我們唱戲,不能唱的後面也都送出去學手藝了,師父是好人吶。”正當氣氛開始變得有些傷感的時候,秦霜話鋒一轉,“不過你別說,師父收留我可真的是賺了,咱以後肯定能紅,給師父換個大金元寶,讓他放在被窩裏抱着睡。”
白瓊噗嗤一聲笑了,“那你可要加油,給宋叔争光了。”
“那還用你說。”秦霜一臉得意。
“诶,那你唱一個。”白瓊突然提議。
“唱什麽?”秦霜把手一背,端着架子往前走。
白瓊看他這滑稽樣,又笑了,“什麽都行。”
“人家聽戲還有個愛聽的,堂會老點着唱,你就沒個愛聽的?小爺讓你點戲,你每次都是都行都行的,真沒出息。”
“不是唱什麽都行,是只要你唱的,我都愛聽。”
秦霜聽了樂得不行,兩手一抱,故作姿态道,“你就這麽喜歡小爺?”
“快唱!”白瓊一巴掌拍他肩膀上,催促道。
“千歲爺進寒宮休要慌忙,站宮門聽學生細說比方。”
竟是一段《二進宮》,是秦霜這幾日在學的,講的是明穆宗死後,太子還小,太子他媽,也就是李貴妃,受她父親蠱惑,想要把皇位讓給她父親。一幹臣子勸了又勸,李妃不聽。直到她父親包圍了昭陽宮,才幡然醒悟。這《二進宮》唱的就是兩位忠臣冒死進攻勸谏,李妃終于醒悟,把國事托給二位,斬殺逆賊,穩定社稷的。
“千歲爺”一段其實挺難唱的,如果跟着弦子走可能還能好些,如果清唱,很容易跑調,又或者是失了板眼。白瓊沒想到他這麽快就能唱了,雖然有幾處像是唱跑了,但是大體上是沒錯的。
“昔日裏楚漢兩争強,鴻門設宴要害漢王。張子房背寶劍把韓信來訪,九裏山前擺下戰場。逼得個楚項羽烏江命喪,到後來封韓信三齊王。他朝中有一位蕭何丞相,後宮院有一位呂後娘娘。君臣們擺下了天羅地網,三宣韓信命喪未央。九月十三雪霜降,蓋世忠良不能久長。千歲爺進寒宮學生不往。”
秦霜一邊吊兒郎當的往前晃悠一邊唱,聲音也沒有拉的很足,更像是随口哼的小曲。這胡同裏本來聲音就顯得有些逼仄,他這麽哼起來,比其他平日裏又亮又脆的唱法顯得十分閑散,另有一番趣味。
“怕者何來?”白瓊突然接上了一句。雖然不是什麽正經的唱腔吧,但是詞是趕上了。
“喲,你還會吶?”
“快往下接。”白瓊催他。
“怕的是辜負了十年寒窗、九載遨游、八月科場、七篇文章,才落得個兵部侍郎,怕只怕無有下場!”唱罷,秦霜比了個手勢,像是讓白瓊往下接。
白瓊搖頭,“這就真的唱不了了。”
“随便哼兩句也行啊。”
“真的不會了。”
“切~聽咱的。”說罷又接着往下唱,“說什麽學韓信命喪未央,站宮門聽老夫改說一樁:先王爺怎比得漢高皇上,龍國太怎比得呂後皇娘;李良賊怎比得蕭何丞相,大人怎比三齊王。這寒宮權當作鴻門宴上,有老夫比樊哙、懷抱銅錘、保駕身旁,料也無妨。”
“你把徐延昭的詞也唱會了?”白瓊問道。
“這有什麽難的。”秦霜一臉理所當然的樣子。
“你記了多少?”
“整出都記下了。”
“都能唱了?”
“差不多吧。”
白瓊暗暗咂舌。且不說這一出戲到底有多少詞,就說這調,就不好唱,而他居然就這麽哼小調一般的唱出來了。而且是真的好聽啊!要是有個什麽東西能把這聲音錄下來,白瓊大概能反複聽上一百遍。這閑散勁兒,真舒服。“再來一遍,再來一遍!”白瓊催促道。
“小爺給你唱了,你給小爺什麽好處啊?”秦霜開始嬉皮笑臉。
白瓊捶了他一下,“少貧。”
秦霜拉開嗓子開唱,“千歲爺進寒宮休要慌忙。”
“等等等,不要這個。”白瓊打斷他,“要剛才那樣的。”
“那有什麽聽頭啊。”
“別管,我就要那個。”
“要麽……你叫聲好哥哥,你叫好哥哥我就給你唱那個。”秦霜一臉壞笑。
“休想!”白瓊擡腿就往前走。
“哎哎,”秦霜追上去,“我天天叫你少爺,你叫聲好哥哥怎麽了。”
白瓊不理他。
“哎,少爺我跟你說,人吶,有得就有失,你看你要聽曲兒,那你總得拿點什麽來換吧……”秦霜一路絮絮叨叨,講着他的那些歪理,白瓊根本不理他。秦霜最後自己念叨也沒意思,打發無聊哼起了“千歲爺”。旋即察覺,這不就是他剛才要聽的麽,怎麽就這麽又唱給他聽了呢,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