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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白瓊本是江南人,小時候随父母北上做生意,誰知家道生變,父親病故,母親改嫁。後爹不知從哪裏染上了抽大煙的惡習,脾氣越發暴躁,一言不合就拍桌子瞪眼,有時還打人。平時不但苛待他媽媽,更不喜歡白瓊,說是不替想別人養兒子,家裏天天雞飛狗跳,娘倆以淚洗面。

後來實在沒法,他母親就把他托付給他父親生前的好友宋濤宋班主。至于為什麽不再找個親戚托付,反而要托給那個年代最不受待見的梨園行當,“宋老板講義氣,我把這錢給了他求他送你讀書,他既答應了,就一定會送你讀書。不像你那些舅舅姑姑的就知道惦記錢,你要是沒錢他們一定不會待你好,你要是有錢誰知道他們會不會把你的錢都盤走然後再讓你去幹點什麽不值得的勾當。你這後爸是不成了,他作踐我就罷了,別把你也賠進去。”白瓊記得他媽媽是這樣告訴他的。

對于去戲班這件事,他自己也是十分抵觸的,他家雖不算什麽名流,但是好歹生意做的有模有樣,就算家裏不再繼續經商,也不至于落到這個地步。他也跟他媽媽抗議過,說去這梨園和在家裏被人作踐有什麽區別。他媽媽告訴他的是,“就算現在兩下裏是一樣的作踐,你在外面,以後你大了好歹有個出路。等你大了,自己再找點營生去吧。這家你想回就回,不想回也就罷了。”他自然是舍不得媽媽的,哭着鬧着也不願意在戲班待,還是班主勸他說如果他好好在這裏待着,他媽媽在家的日子能好過一些,他才極不情願的待在這裏了。

就在白瓊要去屋裏放包袱的時候,前面就被人擋住了。“喲,瞧您這打扮,少爺啊。居然屈尊來我們這戲班子,還到後院來了,體察民情啊?”

擋路的小男孩黑不溜秋,瘦了吧唧 ,一身粗布衣裳髒兮兮的,上衣還有好幾個補丁。褲腿挽得高高的,腿上都是泥,鞋也沒穿,嘴裏叼了個狗尾巴草,整個人斜倚在門框上,一雙不算大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他。

也難怪他會叫白瓊少爺,一身寶藍色的馬褂,袖口領口處棕色的滾邊上有極精巧的花草刺繡,下面的長袍上還有福字暗紋,就連他的包袱皮都是緞子做的,一看就不是尋常人家的孩子。而這樣一個人拎着包袱出現在這裏,足夠引起秦霜的好奇了。

“麻煩讓一讓。”白瓊小聲說。

“喲,您讓我讓一讓啊?往哪邊讓,您吩咐。”嘴上說着,身體倒是一動沒動,繼續擋道。

“麻煩讓一讓,我要進去。”白瓊大了點聲音,又說了一遍。

“往哪讓,您倒是吩咐啊。”

白瓊懵了,他哪見過這種泥猴子一樣的東西。他從小遇到的人都是有規矩的,哪怕是傭人的孩子也都是極恭敬的。他既不會對付這種刺頭,也不好直接往裏擠,只好拎着包袱站在門口。

“喲,少爺脾氣挺倔啊,還不進了?”小泥猴往地上一坐,小腿一盤。把門口堵得嚴嚴實實,一臉挑釁的看着白瓊。

“你不讓開,我怎麽進。”白瓊嘟囔。

“要讓開好辦啊,您說話兒啊。”嘴上這麽說,腿依然是一動不動。

白瓊也懶得跟他理論,就站在那看着他。倆人對峙了一會,白瓊突然說,“罷了。”拎着包袱就往回走。

“诶,少爺你去哪啊。”泥猴從地上蹦起來,伸手就要去拉他,在白瓊的衣服上留下一個黑乎乎的手印子。白瓊也不理他,就一直往前走。眼見出了這個院子,直奔着宋濤的院子去了,泥猴急了,“哎哎,少爺,有話好說,告狀算怎麽個事啊。”

“我沒要告狀。”

“那你去師父那幹什麽。”

“班主讓我放了東西就回去找他,我就是去找他。”

白瓊繼續往前走,眼看就要進院子了,泥猴一下竄到他跟前擋住門,“哎哎,別這樣啊,咱們有話好說啊。”

“秦霜!幹什麽呢!”宋濤看見了堵在門口的兩個娃娃,出聲喊他倆。

那個叫秦霜的泥猴子瞬間從一臉無賴相變成了谄媚相,“師父,我這不是看新來了個小少爺,想跟他搭話,誰知道他不理我。”

宋濤啐了他一口,“沾上你小子就沒好事。”轉頭看了看白瓊肩膀上胳膊上的泥爪印子,大概也就猜出了前後。這秦霜是班子裏一等一的皮,天天上蹿下跳。掏鳥蛋摸魚抓蝦總有他,還特別愛捉弄人,全班上下沒有沒被他捉弄過的。趁人坐下的時候撤人凳子,趁人睡覺把人的辮子剪了什麽的都不提了,最過分的一次居然往人被窩裏抹臭豆腐,那味兒,洗了都散不掉。罰他跟人換被子都沒用,畢竟都在一個屋裏,要臭大家都能聞見。因為調皮沒少挨揍,但是依然锲而不舍的皮着。所以他今天一看到白瓊的衣服,和手裏還拎着的包袱,就猜到肯定又是這小子惹事,“是不是秦霜欺負你了?”

白瓊不答是,也不說不是,“我走了一圈,沒進到睡覺的屋子,就折回來了。”

走了一圈?沒進去?看來是這猴孩子沒錯了。“秦霜,你帶他去。”宋濤命令道,随後還不忘囑咐一句,“不許欺負人啊!”

有師父的命令,秦霜自然也只能帶着白瓊往回走,“诶少爺,你怎麽沒告狀啊?”白瓊不理他。“我叫秦霜,你叫什麽?”白瓊還是不理他。秦霜扯起了嗓子,“哎別這樣嘛,是小生莽撞了,小生這廂給您賠不~是了啊~~~”說罷還像模像樣的拱了拱手。

白瓊扭頭看他,“你聲音還挺好聽的。”

“那是,咱可是要成角兒的人!”秦霜拍拍胸脯。

“成角兒好嗎?”

“哪個唱戲的不想成角兒啊?你看祝明,多威風,出入都有汽車接,汽車诶!還有他哥哥祝芳,這北平 的名人哪個不想結交他!走到哪裏都有人圍着看,還能上報紙,還可以拍照片。你知道照片的吧,說是拍一張可貴了,師父都沒有呢。”

“那要是沒成角兒呢?”

“咱肯定能成角兒!你看咱這身段,聽咱這嗓子,沒有不成的道理!”

白瓊挑了挑眉,“你就那麽信你自己命好?”

“這不是命不命的事兒,我給你來一段啊,你聽着。”說罷站定身形,胳膊一擡,立馬起範。“尊一聲相國聽端的,楚平王無道行不義,不該父納子的妻……”少年的聲音在這小小的院子響了起來,聲音清亮高亢,卻又不尖銳,反而帶了幾分砂礫的質感,是十分好聽的老生嗓音。

白瓊記得的,這是《未央宮》,講的是漢高祖劉邦設計擒了韓信,封為淮陰侯,韓信一直悶悶不樂。劉邦即位後命陳豨(xi,一聲)出征代州平亂,陳豨求助韓信,卻被韓信勸說一同造反,并答應說可以做內應。陳豨到代州之後自立為王,劉邦帶兵去征讨,委托呂後及丞相蕭何監國,并讓他們注意韓信的舉動,發現韓信和陳豨之間确實有書信往來。送信的被捉住,自然也就拿到了韓信造反的證據。呂後與蕭何謀劃,聲稱劉邦已經殺了陳豨,讓韓信入宮來慶祝,趁機捉拿韓信,再拿出他造反的證據,治了他的罪,斬首示衆,并且夷其三族。他唱的這一段正是蕭何設計要誘韓信去未央宮,而韓信覺得有幾分不對,質疑蕭何的動機。

“說什麽忠良死的苦,道什麽忠臣死的屈,似這般漢馬的功勞前功盡棄,難道我今天要學伍子胥,也要身首離。”

白瓊聽着聽着,覺得這聲音有幾分熟悉,“你是不是出去給人唱過堂會啊?去年中秋的時候?”

“對啊,你認得我?”

“不認得,就是聽着熟,不過也有可能是別的人,都畫着臉,我也不認得。”

秦霜得意的說,“少爺你這就錯了,咱這嗓子可是獨一份。”說罷盯着白瓊仔細打量,“去年中秋……你是不是姓周?”

“後爹姓周,我姓白。”

“姓白?”秦霜扒了把手指頭,“哦!我記起來了,白家三爺前幾年沒了,夫人帶着孩子改嫁了的那家!你是白少爺!”

“以前是。”

“現在呢?”

白瓊不答話了。

“放着家裏的好日子不過,來這裏做什麽?”

依然沒答話。

“你一直不說話,怕不是你爹不要你了?”

白瓊突然甩手就往屋裏走。

“诶少爺,幹嘛啊。”秦霜喊他。白瓊不理他,悶頭往裏走。秦霜蹬蹬兩步跟上跑進屋子,發現白瓊正坐在炕沿上抱着包袱吧嗒吧嗒掉眼淚,不由得慌了,以往欺負的人都是跳起來喊着要打他,他都是撒丫子就跑,人家就在後面攆,今天這是哪一出?他怎麽沒見過。“诶少爺,你別哭啊。哎,你這一哭我也不會了。別哭,別哭。”

白瓊不答理他,越哭越傷心,轉頭趴在炕上嗚嗚的哭,到最後上氣不接下氣的。秦霜怎麽喊他他也不理。

秦霜毛了爪子,他雖然皮,雖然欺負人,但是不會哄人啊。這麽一個白白淨淨的小少爺在他跟前哭上了,這他哪會啊。“诶,不是,你這樣……不是,你不能這樣……”最後被逼得沒有辦法,爬到炕上,坐在白瓊身邊低低的唱了起來,“我正在城樓觀山景,耳聽得城外亂紛紛。旌旗招展空翻影,卻原來是司馬發來的兵……”

一個嗚嗚哭着的少年,一個唱着《空城計》的少年,一間初夏略顯悶熱的小屋子,這就是白瓊對戲班最初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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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中秋快樂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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