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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你再說一句試試!”

“我就說了怎麽了,他就是個吃白飯的!”

白瓊剛進門,院子裏就是這麽一副劍拔弩張的氣勢。

按說他們是不許打架的,但是一群半大不大的小男孩聚在一起,不打架是不可能的,所以班主不在的時候,時不時的就能碰上這種。但是今天和之前不一樣,之前都是倆人在中間互相叫板,周圍一群小孩起哄“打起來,打起來”。今天周圍雖然站了一圈人,都悄沒聲息的,甚至氣氛還有些壓抑,就祝明和秦霜倆在中間叫的兇。圈子邊上好像還坐了一個在哭的,是吳華,剛進班子沒多久,平日裏不愛搭理人,白瓊跟他也沒說過幾句話。

“怎麽回事?”白瓊小聲問旁邊的人。

“本來是祝芳師兄盯着大家練功,後來不知道怎麽的吵起來了,就成現在這樣了。”旁邊人回到。

白瓊伸長了脖子看過去,秦霜像一只炸毛的小豹子,反手叉腰,氣勢洶洶的盯着對面的祝芳。而祝芳兩手抱在胸前,歪着腦袋,一副無所謂的樣子。“你看看這折子戲教了幾遍了,十遍有了吧?還學不會。要我說就趁早滾蛋,你也滾蛋,你看看你那嗓子,不成就算,賴在這多難看。”

白瓊暗叫不好,這可是不能踩的大雷,忙沖上去拉秦霜,而秦霜掙紮着要去打人。

祝芳還一臉鄙夷的挑釁,“呵,我當是誰,又一個吃白食的。你拉他做什麽,有本事他就來打。”

“不許你說少爺!”

“我就說了,你們倆,連帶着那邊那個,都是吃白食的。”

“我們走了,走了,秦霜!”白瓊死命拉住他,大聲地喊他。

此時的秦霜哪裏聽得進去,死活掙開了,撲上去對着祝芳的臉就是一拳。祝芳沒想到他真的敢打,懵了。就在他愣神的瞬間,已經被秦霜撲倒,又有兩三拳招呼過來了,不過他到底比秦霜大些,也高些,反應過來之後使勁一滾,翻到上頭,咚咚的還手。秦霜也不示弱,全都往祝明臉上招呼。周圍的小孩這時候也開始起哄,“打他,打他!”

只有祝明和白瓊兩個想去拉人,這哪拉的住,混戰中還挨了好幾拳,卷到地上滾了一身的土。

等宋濤回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個場景:四只泥猴子滾作一團,其中倆人還挂了彩。周圍拍手叫好的一看班主回來了,嗖的一下都跑光了。

其實吧,小孩打架也不是沒見過,宋濤自己小時候也沒少跟班子裏的師兄弟大家,但是打成烏眼青的幾乎沒有,畢竟打臉是明令禁止的。

“打啊!怎麽不打了!”宋濤呵斥幾個站成一排的孩子,其中一個還氣哼哼的,“不是能耐嗎!打啊!我就出去了一下,就成這樣,我要出個遠門,你們是不是要把房頂也拆了!祝明祝芳你們兩個是怎麽回事,這麽大的人了,怎麽還能跟小孩子打起來!”

“我不是小孩了!”秦霜大聲反駁。白瓊扯扯他袖子讓他不要多嘴,被他甩開了。

宋濤瞪他,“我還沒說你,我看你最近不痛快也就沒多跟你計較,怎麽還越發得不像話了,還會打人了?

“是他先罵的吳華!”

“他罵人你就能打人了?”

“他罵吳華有爹生沒娘養,在這吃白食,吳華膽子小不敢跟他吵,他就沒停點的罵。”

宋濤皺了皺眉,“祝芳,你也大小算個角兒了,怎麽嘴裏不幹不淨的,這讓別的老爺聽見,你怎麽弄?”

祝芳委屈的撇了撇嘴,“吳華罵我是賣……賣……”

接下來的話他沒說,但是在場的人心裏都有數了。當紅的角兒被老爺看上,包去做相公也不是常有的事。還不能不從,更不敢嫌棄,畢竟梨園收入微薄,極少有角兒能被老爺看上,從了就是有錢花有好日子過,不從別說能不能繼續唱戲,接下來怎麽生活多都個問題。所以再委屈,該應付的也還是得應付。但是這事,有人能做,別人不能說,畢竟真不是什麽好事。而吳華恰巧就踩在這個大雷上,最後打成這樣也不是不可能。

宋濤嘆了一口氣,“祝芳明天要去賈老板家唱堂會,打成這樣,明天怎麽辦!”

本來卯着勁要打祝芳的秦霜聽了這話瞬間就蔫了,他一時生氣就動了手,哪裏還記得有這麽一茬要命的事。打人不打臉,多少年了都是這個規矩,他今天可要倒黴了。

“秦霜,去堂屋畫像跟前給祖師爺跪一晚上,今晚不許吃飯。”

“是。”秦霜蔫唧唧的應了。

一旁的祝芳把手挪到身側,跟秦霜比了個小拇指。

“祝芳,我還沒說你呢。”

祝芳趕緊把兩只手放到前面,老老實實的站好。

“給臉上擦點藥,然後你也去跪着,跪到晚飯再起來。”

祝芳看了看日頭,還成,已經開始偏了,應該跪不了多久。

“至于你們倆,”宋濤看了一眼拉架未遂的兩人,“該幹什麽幹什麽去吧。祝明你去把那群猴崽子弄過來,接着練功,吳華麽,也一塊跪着去吧。我可說清楚了,打架也就罷了,再說些個不三不四的話,仔細你們的皮。”

入夜,院子裏靜悄悄的,只有堂屋的燈還亮着。裏頭麽,自然就是被罰跪的秦霜……咦,怎麽還多出一個人。

“吶~吃吧~”多出來的這個正是白瓊,塞給了秦霜半個窩頭。

“哪來的?”

白瓊沒有答話,只是催他快吃,“都這個點了,不餓嗎。”

“你是不是又把自己的晚飯省下來給我了。”

“趕緊吃吧。”

“我不吃別人的剩飯。”秦霜把窩頭塞回給白瓊。

白瓊一個腦瓜崩彈過去,“出息的你!”

“哎喲!”秦霜特別誇張的往地上一躺,“打人了啊,有沒有人管啦!”

白瓊也不說話,就坐在邊上看他鬧騰。秦霜撲騰了幾下,看沒人跟他鬧也覺得沒勁,“你怎麽這麽沒勁啊,天天端着個少爺架子。”

“你下次可別再這樣了啊。”

白瓊剛開了個頭,就被秦霜不耐煩打斷,“我哪樣了?”

“你再不樂意,他也是角兒,打壞了不合适。”

“角兒了不起?角兒就能随便罵人?”

“确實了不起,你還指着他吃飯呢。”

“切~”雖然秦霜不願意承認,但這确實是實話。梨園苦,錢又少,哪怕像他們這樣有兩個正紅的角兒的戲班子,他們最多也就是有三合面窩頭吃,白面是不敢指望的,更別說吃肉。要是這倆搖錢樹沒了,那日子可就不好說了。道理他都懂,然而道理是道理,擰巴是擰巴。他不得不承認這個道理,但也不想放棄擰巴,于是轉過身去,不理白瓊了。

白瓊也不走,也不開口,就在邊上坐着陪他。半晌,秦霜突然開口,“你說我這輩子是不是也就是這樣了?”

“嗯?”

“戲也唱不了,別的也不會做,手藝更是沒有,要真的就這麽給攆出去了,連口飯都混不上。”

“不至于。”

“是啊,你是不至于,你讀書,識字,以後有的是好出路,最差還能做個教書先生呢。”

“祖師爺哪有那麽不開眼。”

祖師爺麽?秦霜轉頭看向神龛,一個略顯老舊的神龛裏立着一尊唐明皇的像,這就是他們的祖師爺了。至于他為什麽被尊為祖師爺,據說是因為他開創了訓練俗樂樂官的機構。如今戲曲行當被稱作“梨園”,也是因為唐明皇把這個機構設在梨園而來的。祖師爺像跟前是一盞常明的海燈,燈芯在油裏起起伏伏,這屋子裏的光就是從這裏來的。秦霜看着海燈裏的火苗出了神,半晌沒有說話。

終于白瓊打破了沉默,“行了,別想了,真的不至于。”

“你又不知道我在想什麽,就說不至于?”

“來去也就那點子事。別琢磨了,這不是琢磨就好使的。”

“那怎麽辦?坐着等被攆出去?”

“馬上過年了,要麽你跟我出去走走吧?”白瓊突然轉移了話題。

“去哪?”

“你就說去不去吧!”白瓊故意賣了個關子。

秦霜眨眨眼,“成,去!怎麽也比在這裏悶着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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