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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啧,真冷。”秦霜裹了裹自己的大棉襖,擡頭看了看天。冬天的天短,這才四點多的光景,太陽已經往西偏了,小風一吹,嗖嗖的冷。北平也冷,但是厚棉襖裹得嚴實的話還能撐上一會,太陽曬着的話還能更暖和,只有極少的情況下才會被凍透。但是這裏,從秦霜下火車的那一秒,撲面而來的濕氣就順着脖子縫,袖口,褲腳嗖嗖的鑽進去,把他整個人凍了個透心涼。

站臺上突然傳來一聲吆喝,白瓊順着聲音看過去,是一個瓜皮帽的老頭,笑呵呵的一路小跑朝這邊來。

白瓊蹦起來招手,回了一句什麽,秦霜也沒聽懂。秦霜還是第一次看見白瓊蹦跶,或者說說,一向對什麽事情都很平淡的白瓊居然會蹦跶?嘿?

秦霜拉拉他,“誰啊?”

“楊叔。”

老頭迎過來,首先先把行李接了過去,然後叽裏呱啦說了一通,秦霜一個字沒聽懂。

“楊叔,這是我朋友,秦霜。他聽不懂杭州話。”

“哦,秦少爺,您好啊,跟着少爺來家裏玩的嘛。”楊叔改說官話,不過還帶着挺重的口音,聽着還是有點費勁。

秦霜連連擺手,“您可千萬別這麽說,我可不是什麽少爺,”

“少爺的朋友,自然也是少爺啦。”楊叔慈祥一笑,拿手比了比白瓊的個頭,“少爺都長這麽高啦,真快啊。”

白瓊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是啊,是長高了。”

“來,咱們走吧,到車上再說。”楊叔帶頭,引着他們兩個往前走。

火車站外停着一輛普普通通的馬車,黑色的棚子,看着也沒什麽特別的,一點也不像有錢人家的馬車。唯一值得稱道的就是幹淨,北平的馬車棚子上大多是一層土,這個看着像新的一樣。

“去白公館,”楊叔囑咐車夫道。

“公館?你家還有公館?”秦霜來了精神。

“我爹留下的。”白瓊臉上的表情毫無起伏。

“那你家豈不是特別有錢!”秦霜像是根本沒在聽白瓊說什麽,“你家這麽有錢為什麽還送你到戲班裏啊!在家不就挺好的嗎。”

“什麽?戲班?您去那種地方做什麽?”楊叔大吃一驚,“不是一直說在上學的嗎?”

白瓊這才想起自己忘了囑咐秦霜,他現在也不常回來,每次就說是讀書,生意的事一問三不知。家裏人權當後爹防着他不讓他知道,也就沒再計較。就這麽糊弄着,也就糊弄過去了。這次多帶了個人,竟把這事給忘了。“是上學,住在戲班罷了。後爹容不下我,娘把我送到個清靜的地方,大家都安生。”

老管家紅了眼眶,“雖說三爺走得早,怎麽就落到了這步田地,唉。”

秦霜也雖然不知道他家裏怎麽回事,但是也發現自己嘴瓢了,讷讷的說,“你家裏人都不知道啊。”

“嗯,別給他們說,不然不得安生。”

“千萬別告訴老太太啊,不然老太太能心疼的背過氣去,那可就罪過了。”楊叔插話道。

“老太太?你奶奶啊?”

“嗯,我回家基本也就是為了看她。”

“那你怎麽不跟你奶奶住啊?我要是有奶奶我就跟奶奶住。”

“哪有那麽簡單。”

“你說說嘛。”

白瓊不答話了,但是耐不住秦霜好奇。他其實一直很好奇,但是白瓊一直都不怎麽說家裏的事,他也不好追問。他就知道白瓊家以前很有錢,後來窮了,所以他才來戲班,旁的一概不知道。現在有個機會擺在眼前,他肯定得趁機滿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

“哎,那你為什麽不把這邊的産業賣了,在北京買個小宅子自己住?”

“哪有什麽産業,我後爹抽大煙你知道吧,什麽東西到他這來能剩下?我爹留下的很多都賣了,沒賣的都被別的親戚分了。就剩這個公館,不賣還能留着住住,要賣了那只怕錢也都被他們琢磨去了。就這還多虧了楊叔,不然可能這點也沒了。”

“不敢不敢,我不過是個下人。主要是老太太住着,二爺和五爺不敢亂來。”

“诶你們家還挺多人吶,那我去了你家,要是他們問我幹什麽的,我怎麽答啊?”秦霜問。

白瓊不置可否,“要麽你就胡扯幾句,說是跟我外頭玩的時候認識的,你這身段這精神,再規矩着點,非扯着說自己就是個打鷹遛馬鬥蛐蛐的主兒也能糊弄過去。或者你要說你是個唱戲的也無所謂,就是被那些人多酸幾句罷了,不搭理也就完了。”

“那他們都是幹什麽的,還販茶葉嗎?”

白瓊不理他了,掀開車簾看景,秦霜也跟着扒着窗戶往外開。火車站離城區不遠,說話間就進了城區。快過年了,街上特別熱鬧,裹着頭巾提着籃子的大媽,扛着包袱的小夥。穿着厚厚的棉衣像個移動的團子的小孩。賣炒貨的,賣糕點的,賣鞋的,甚至連賣布的都在街上支起了攤子,說的都是秦霜聽不懂的話。

“诶,少爺,我怎麽沒聽你說過杭州話。”看白瓊不搭理他,秦霜繼續锲而不舍的搭話。

白瓊轉頭坐回車裏,兩手一揣,“你今天怎麽這麽多話。”

“哎,你說兩句我聽聽。”

“說什麽?”

“念兩句詩聽聽?”

白瓊想了想,念了歐陽修的一首《采桑子》。

“殘霞夕照西湖好,花塢蘋汀,十頃波平,野岸無人舟自橫。

西南月上浮雲散,軒檻涼生。蓮芰香清。水面風來酒面醒。”

此時天色漸漸地暗了,夕陽趁着天色,念這麽一首倒是應景。

然而秦霜哪裏有這麽多文人雅士的調調,他的關注點才不是應不應景,而是……“啊呀!少爺你好可愛啊!我怎麽不知道你還能這麽軟的!”說着就伸手去呼啦白瓊的頭發。

白瓊一臉嫌棄,“躲開。”

“別呀,小生從未見過如此嬌俏可人的公子,如今得見,心生愛慕,小生……”

後面的話被白瓊用一個不知道哪裏掏出來的糕點堵住了,“瞧你那輕薄樣,呸~”

秦霜把糕塞進嘴裏,腮幫子鼓得像一只倉鼠,手上還要去夠白瓊,倆人就這麽在馬車裏鬧作一團,直到到了白公館才停下。

白公館在西湖北岸,是個兩層的小洋樓,是民國初年最時興的樣式。大大的落地窗透出來暖暖的燈光。門廳裏牆上居然還有兩盞燈。屋裏全都是西洋式的裝飾,屋角居然還有一個大大的壁爐,裏面火燒得旺旺的,烘的屋子熱乎乎的。家裏的人都聚在廳裏,說話的說話,打牌的打牌,似乎都沒有看見白瓊一行人進來一般,就連家裏的丫鬟也只是上來說了一句“少爺回來了”就走開忙別的了。白瓊往大廳裏看了一圈,似乎是沒找到他想找的人,就拉着秦霜上了樓。

“楊叔,讓他跟我住吧,我床大,我倆擠擠,還能說話。”白瓊邊上樓邊說。

“這……不合适吧……”老管家略顯遲疑。

“那什麽的有,我倆一直睡大通鋪,習慣了。”秦霜剛說完,就看見白瓊拿眼瞪他,自知失言,趕緊捂住嘴向四周看。還好,沒人。

“行了,就這樣吧。”說罷就拉着秦霜進了拐角的一間小屋子。

白瓊的屋子,與其說是卧房,更像是長期沒人打理的小房間。比起樓下那個桌布字畫瓷瓶樣樣俱全的大屋,白瓊的屋子裏什麽擺設都沒有,家具也是舊的,被子也是舊的,其中一個床腳底下還墊了塊磚頭,只是打掃的幹淨,看着還能住人。白瓊四處打量了一圈,“謝謝你啊楊叔,收拾得這麽幹淨。”

“應該的,應該的。”老管家不自然的搓着手,賠笑道。

“诶,你不說這房子是你的麽,怎麽都沒人搭理你啊?樓下那些人是誰啊?”

“是我的,但是有句話叫有便宜不占王八蛋,聽過嗎?”

秦霜撇撇嘴,“你從來不說家裏,就是因為在家過的不好嗎?”

“好不好的,就那麽回事吧。”白瓊一邊說着一邊打開箱子開始歸置東西,其實也沒什麽東西可以歸置,倆人一共就一箱子,幾件衣服,一點特産,還有一點路上沒吃完的幹糧,也就這樣了。臨走之前白瓊還特地囑咐了秦霜不要拿帶補丁的,結果撿來撿去,秦霜居然只有一件,就是他現在身上這件,還不是怎麽好的料子,還舊,只是沒補丁而已。他本來打算穿着這破衣服就來了,白瓊費了九二虎之力,才說服他別穿那件破衣服,自己拿件新一些的家常衣裳給他。秦霜本來嫌棄他的衣裳小,不好穿,不樂意穿。還是白瓊用“你總得給我在家人面前留點面子”,“總不能讓他們以為我帶回家個花子”,“家裏過年肯定要做衣裳你到時候就有新的了”之類的話,才勉強說服他。說起來,秦霜的神經還真的是強大,吃的穿的用的一概不上心,好了孬了也不在乎。或者說,除了唱戲之外的事,他全都不在乎。

就在白瓊感嘆秦霜神經強大的時候,這位仁兄已經撒丫子跑下樓湊熱鬧去了。

“唉,什麽時候我也能這麽不在乎就好了。”白瓊搖了搖頭,也跟着下樓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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