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然而老話說得好,男人的嘴,騙人的鬼。
就在他們盟誓後不久,安祿山起兵。前一天還在歡慶壽宴,後一天就被逼至馬嵬坡。三軍嘩變,楊玉環兄長被殺。正在楊玉環擔驚受怕之時,外面叛軍傳進話來,說是不殺楊玉環絕不退兵。李隆基裏邊還在猶豫,叛軍在外邊步步緊逼,一定要她死了,才能顯出他們更勝一籌的威風。迫于情勢,楊玉環自願赴死。李隆基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高喊着萬萬不可,宮人卻是沒費多大力氣就把他拉走了。
到頭來,楊玉環還是孤身一人。
曾經她為了那人,冒着世人的唾罵,破了禮教,別了古佛青燈。十年韶華彈指過,她享過樂榮華富貴,卻沒求來自己最想要的一心人。曾經她的丈夫棄她而去,留下她和一柄拂塵。如今她的丈夫又一次棄她而去,竟是連條生路都沒給她留。
“龍武将軍枉護駕,馬嵬驿逼我喪黃沙。君妃恩情成虛化,只留冷月照梨花。”
一顆老樹,一條白绫,這便是她的歸宿了。
時移世易,二十年後,唐玄宗已是兩鬓斑白。又逢七夕,已經是孤家寡人的他,追憶起昔年他與楊貴妃的種種,不由悲從中來。
“想當年困馬嵬,軍心浮蕩,可嘆我時勢的君王少了主張。倘若是挺身出曉瑜兵将,難道說叛亂者敢犯孤王。羨牛女今夕相會在鵲橋上,孤确是愁千狀,淚兩行。”
這世界上哪有那麽多的“倘若”,人沒了就是沒了。憑你有多少悔恨,多少對不住,生前不說明白,死後哪還有什麽機會再告訴她。楊玉環大約是恨他的吧,恨他軟弱,恨他把她當做籌碼,恨他留她一個人在那荒郊野外。李隆基想到這裏,更是愁苦,一杯接一杯的喝着酒,期望借酒澆愁。
一時間恍惚睡去,睜眼竟是二十年前的長生殿。若非要說有什麽區別,眼前這個長生殿多了幾分仙氣,周圍站着的宮女也是衣帶飄飄,不像是人間能有的。李隆基再向前仔細看,庭院中那一身素服,凄凄切切的唱着對李隆基的思念之情的,不是楊玉環還是誰?
他連忙箭步上前,拉住那神仙一般的人細看,這麽多年過去了,她竟是一點都沒老,而且心裏一直都念着他。李隆基剛要向她解釋,要把自己這麽多年來想說卻沒處說的話通通告訴她。他明白自己對不住他,也明白自己沒臉再見她。楊玉環卻打斷了他,她說她并不恨她,做君王本就有萬般不得已,她全都明白。這麽多年過去了,再多的恨都小了,能再見他一面,已經知足了。
他倆就這樣說說笑笑的,挽着手下臺去了。
他倆是唱完了,觀衆可未必買賬。秦霜那條嗓子,他們聽了十幾年了,如今突然變了,他們哪裏受得了。
秦霜複出是多大的事,記者們本來準備好了吹捧的稿子,就等着演出結束發表呢。誰知道突然來了這麽一下,有不少人連夜寫了稿子,第二天早晨的報紙頭條就登了出來。客氣一點的寫《秦霜功力不複往日 唐明皇風采大減》,不客氣一點的還有《昔日名角自甘沉淪,面對作品毫無敬畏之心》,《名作淪為噱頭,借名頭圈錢可恥》。
白瓊早早的起來,把報紙收了收直接扔竈臺裏燒火了。他想着秦霜小時候經歷過倒倉,這種事情大概應付得來,也沒多說什麽。
然而事情比他想的還要嚴重,第二天戲園子裏的人明顯不如第一天多,第三天更少了。往後的每一天,喝倒彩的,四處走動聊天嗑瓜子的越來越多。
眼看着就到年根下,本想着封箱之後就能喘口氣。誰知道鞭炮剛響完沒幾天,白瓊清早起來,就看見堂屋的桌子上放了張紙。拿起來一看,秦霜竟是把孩子托付給他,自己借口要出去散散心,一走了之了。
白瓊拿着那張紙,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想起他們之前演的《太真外傳》,真的是一曲成谶。
“到最後,我還是一個人麽。”他喃喃自語道。
俗話說,禍不單行。且不說他走後,原定好的他的戲碼要換人,白瓊得去一一的解釋,還有不少人退票,開年又是最忙的時候,白瓊一時間真的是焦頭爛額。不光是他們自己內部的問題,鬧得收入銳減,外面原本就有些不安分的,也開始動歪腦筋。徐家班勢頭正勁,趁着這個檔口,挖走了和白瓊搭戲的小生。消息傳來,白瓊一下子就懵了,好的老生不知去向,好的小生去人家那了,他怎麽辦?
就在這個要命的時候,琴師居然來跟他請辭,說是家中有事,不得已,得回去。白瓊雖然萬般不舍,但是人家有事,總不能賴着不放他走吧,想着他也為戲班子出了不少力了,大家最近又過得比較慘淡,白瓊自掏腰包請了一次客,一個是給他踐行,再一個大家一起開心一下。
白瓊本以為這事也不過如此了,誰知道沒過三個月,居然有人在徐家班的場子上看到了那個琴師。
王峰來跟白瓊說的時候,白瓊還不信,“畢竟人家跟咱們合作了好些年了,他說是要回家,總不至于诓咱們吧?”
“人家來說的時候我也不信,結果我今中午去看,還真就在那。你可以去看嘛,就在側邊,好找得很吶。”王峰道。
“你看真了?”
“看真了啊!我剛打那邊回來,第一個就來找你。你說這徐家班也太缺德了!要麽咱跟他們打一架去!”他一邊說一邊比劃着,“就沒他們這麽樣的,挖人琴師,不讓咱們開場,什麽玩意兒!有本事自己紅啊,刨人家牆根算什麽本事!呸!”
白瓊只覺得心灰意冷,“算啦,打一架也沒什麽好處,随他們去吧。”
王峰一聽急了,“哎喲我說你怎麽這麽多年都改不了你的少爺脾氣,咱這是什麽行當,你那麽要體面幹什麽?他們就是看着你好欺負,所以才可着刨你的根!以前師父在的時候,他們敢這麽欺負咱們?”
“這不是我好不好欺負的事,打架也得分時候吧?小時候我們有祝明祝芳,大了有我和秦霜,現在我們有什麽?咱現在連個琴師都沒有,保不齊還得去跟人家借人。你把人家打了,梁子結下了,我們再怎麽開戲啊?”
“那你不打,你去借人人家就會給了?你不是一樣的開不了戲。”
白瓊長嘆一口氣,“你容我再想想吧,這不是他李師傅一個人跑了的事,他就算不跑,咱們也很難啊。”
“咱們紅的時候他撈了多少好處,現在咱們難了,他就別處攀高枝兒去了?”
“行了,要是我能想出轍,我明天跟你一塊去找他們幹一架去。要是想不出轍……那我還是跟他們好好說去,你就背後悄悄地傳他家忒不是東西。”
“就光背後罵啊?”王峰顯然是覺得這麽搞很不解氣。
“這四九城一共就這麽大,唱戲的一共也就這些人。你去看看他家除了咱家這倆,還多了誰,都是誰家的,記好了回來告訴我。誰家還沒個缺人的時候,借給他用兩天他就挖走了,那下次誰還敢借給他人啊?你說呢?”
王峰明白了白瓊的意思,氣也消了一半,“對對對,讓他家開不了大戲!看他們怎麽蹦跶!”
白瓊又囑咐道,“小心些,辦漂亮點,別給他家抓到把柄。不然再打上門來,又是麻煩事。”
“打就打,怕他?”
“這事兒本來就髒,好比路上有攤狗屎,你沾上了不趕緊抖摟了,還指望帶回家裏再把蒼蠅招來嗎?你不嫌惡心,我還嫌他們嗡嗡呢。”白瓊說的一臉鄙夷,“行了你看着辦吧,我估計他家未必敢來。本來就理虧,人家戳他脊梁骨是難免的,真敢打上門來,大概是臉都不要了。”
說真的,白瓊就是戲班子裏長大的,幾家鬥來鬥去,無非就是那麽些事情。有人紅了,出去自立門戶了。有人年紀大了,覺得攢兩個錢就回家養老了。還有家裏有了事情,比如秦霜這樣的,從此就罷演了。人總是這麽來來回回的,他都習慣了。按理說,挖走什麽人他都是不怕的,大不了去其他班子借個人,總是能湊齊一臺戲來的。
但是挖走琴師,這就麻煩了。琴師和別的不一樣,有些人以為琴師不重要,但恰恰就是這個琴師,是最最重要的。有些個角兒是喜歡排練的時候規規矩矩的排好,場上唱的時候也是這麽規規矩矩的來唱的,那用誰都無所謂。但是還有一些角兒是喜歡臨場發揮的,就比如秦霜。随着他技藝日趨成熟,對戲的理解也越來越深入,他常常根據現場觀衆的反應來調整自己的表演。或急或緩,或輕或重,或高或低,都不一定。可以說是場場都按規矩來,卻又常常都不一樣。這種人,就十分需要一個配合默契的琴師,如果琴師拉得到位,那就是一場絕妙的演出,如果琴師沒有跟上,那很有可能就脫了節,要被喝倒彩的。
一般來說,一個即興發揮型的琴師如果找到一個合得來的角兒,是不會走的。更何況秦霜也明白自己的成功離不開琴師,是以給的待遇也十分優厚。但也不知道徐家班用了什麽辦法,秦霜前腳剛走,後腳他們就能把他給挖走。琴師一換,他們的表演直接要打一個折扣。一裏一外夾擊之下,宋家班的場子一下子就冷清了下來。
然而戲班子那麽多人,誰不是為了養家糊口的呢。這幾年跟着白瓊秦霜過了幾年寬綽日子,自然是不願意再回去過苦日子的,是以戲班子裏的抱怨聲日漸增長,平時幹活也糊弄了起來。一天兩天的還好,三五個月呢?白瓊唱戲的心也跟着他們的抱怨,一天一天的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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