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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轉眼就要入了冬,秦霜還是渾渾噩噩,完全沒有想要出來唱戲的樣子。白瓊不得已,只能找他說道說道。

“你看大家都這麽捧着你,馬上到年根下了,你是不是應該出來唱兩場啊?”白瓊一邊和面一邊說。

“不是說給亡妻守靈,不唱了麽。”秦霜的聲音聽上去有些啞,大概是被酒浸的。

“梨園行什麽德行你不知道啊,你說守靈就守靈?大家願意哄着你,那是你的福分。你再不出來,到時候大家都把你忘了,你吃什麽去?”

“你不是答應過可以讓我蹭吃蹭喝的嗎?”秦霜湊到白瓊跟前,讨好的一笑。

“我什麽時候答應過你的,少在這耍無賴啊。”白瓊拿胳膊肘推開他。

“不是,你一個土財主,爺我一個京城名角兒,吃你的喝你的那是給你面子。”秦霜往竈臺上一倚,也不幫忙,就瞪眼看着。

“再大的角兒也得和餡去,光瞪眼瞅着有啥用,包子會自己包好啊?幹活!”說着往旁邊的五花肉那努了努嘴。

“我和的歡歡不是嫌不好吃嘛。”

“那你把肉剁了總行吧,這麽大的人了,沒點眼力價,歡歡幹活都比你勤快。”

秦霜沒轍,只能拿起刀開始剁肉。廚房裏響起了丁丁當當的聲音,這個小院好不容易有了些生活的氣息。

沉默了一會,白瓊又道,“哎,你是真的不唱了?”

“不唱了,角兒的地位還沒個老媽子高。”

“別貧,我這跟你說正經事呢。那麽多人記挂着你,你總得出去跟人打個招呼吧?”

“你聽我這嗓子,像是還能唱的樣子嗎?”

“你小時候嗓子不也倒過,後來不也一樣能唱嗎,你剛紅的時候嗓子還沒完全恢複呢,你怕什麽。”

秦霜低了頭不說話,剁肉的聲音更大了幾分。

白瓊見他不理人,又說,“你小時候天天說京戲多麽多麽的好,自己大了有多少多少的抱負,怎麽?不幹了?”

“新戲也排了,西洋也去了,名聲都有了,不幹啦。”

“那歡歡怎麽辦啊,日後上學,生活,都是開銷。”

“我的女兒自然也就是你的女兒,你怎麽忍心看她挨餓呢,對不對?”

眼見這家夥是打定了主意要耍無賴,白瓊估計也說不明白,幹脆不理他了。

随後幾天白瓊又用了“我給你唱段聽聽”,試圖引他接茬,未果。又說“你給我彈個曲子”,秦霜說琴砸了,沒有。又說“你來一段諸葛亮”,被回忘詞了,不會了。來來回回墨跡了一個月,秦霜是油鹽不進,怎麽都不行。最後白瓊受夠了,一拍桌子,“姓秦的!你別以為你之前有點名氣就了不起!我管你樂意不樂意的,明天跟着去排戲去,下個月《太真外傳》可就指着你了,你要是不來,別怪我不來給你做飯!喝西北風去吧你!”

秦霜本來還不以為然,誰知道第二天白瓊果然沒來。不光第二天,接下來的三天都沒來。眼瞅着家裏之前白瓊買的菜吃完了,又要揭不開鍋了,秦霜沒轍,老老實實的跟着排練去了。

秦霜複出,那得是多大的事啊。再加上《太真外傳》實在有名,從昆曲《長生殿》改編而來,跟《霸王別姬》一樣,也是個大手筆大排場的,甚至更加奢侈。當年首演的時候,幾乎也是萬人空巷。全城老少,誰不會哼幾句,誰不知道白瓊的楊玉環豔冠群芳,秦霜的李隆基情根深種。甚至有多少女孩子的夢中情人就是戲裏的李隆基這樣的,連帶着秦霜一并沾了光。那時候時髦點的女學生學西方人的樣子送花束。紅的黃色白的紫的,在戲臺跟前堆了一層又一層。更有大膽的,還給秦霜寫情書,就夾在花束裏一并遞上去。秦霜一一收好,裝了整整一箱子,其他同行別提多眼紅了。

要真說這出戲,本子就是那個樣,誰都能唱。白瓊他們唱紅了之後,其他人也唱過。但是不論誰來唱,都不如白瓊的楊貴妃端莊漂亮,也不如秦霜的李隆基情深意切。深究起來,這出戲的詞并不算上佳之作,敘事也不夠嚴謹,做工之類有好的地方但是不夠出彩。放別人來演,就是普普通通一出戲,但是換了白瓊,那舉止真真活脫一個楊貴妃再世,讓人看了一遍又一遍,怎麽都看不膩。唯獨有一點,只要不是秦霜跟他一起,他就不唱這出戲。

所以這次一聽說秦霜回來,又是這出戲,哪怕并沒有早先劇場那些舞臺配備,只是普通的戲臺子,門票也早早的被一搶而空。沒搶到票的人堵着戲班子的門,要求加演。各路記者一看這裏有熱鬧,紛紛追着報道。并沒有任何人在幕後操縱,這件事也在報紙頭條上挂了好幾天,自然是吸引來了更多的人來看熱鬧。最後只得又加了兩場,連唱三天。秦霜還拿着報紙跟白瓊炫耀說,“你看咱,不還是一呼百應,怎麽就能讓隔壁那幫娃娃比下去了。”白瓊不置可否,只說到時候再看。

簾內一聲極為清脆的“擺駕”,拉開了這場戲的帷幕。

白瓊扮的楊貴妃從簾內緩緩走上前來,他今天沒用平日裏的貴妃裝束,而是用了他極少穿的鳳冠霞帔。并且還不是象征皇家的黃色,而是大紅色的,仿佛嫁衣一般。遠遠的看過去,美人眼目低垂,神色嬌羞,滿頭珠翠熠熠生輝,随着她的步伐輕輕的顫動着,再配上這一身大紅的嫁衣,和他極為優雅的舉止,可真是多少人夢中求不來的美人兒。一個眼神,一個動作,沒有不好看的。

“纖雲弄巧,輕煙送暝,秋光明淨,碧落沉沉。聽銅壺漏滴,初更将盡。風飄露冷,新月微明。循雕欄下玉砌宮燈散影,看星河清皎皎萬籁無聲。”

寥寥數句,場景,情感都有了。

先前楊貴妃因為嫉妒梅妃,被唐玄宗貶回娘家。沒多久的光景,唐玄宗就開始想她,派人去探望楊貴妃。楊貴妃給了他一個臺階,說自己已經知道自己錯了,于是又被接回宮裏。

正是七月初七,牛郎織女相會的時候。本以為分別許久的李隆基會來看她,她左等右等,等到太陽落山,等到銀月當空,等到四下寂靜,自己的意中人始終不曾露面。她滿心惆悵,無處排解,只得來到長生殿,向上天禱告。

“一願那釵與盒情緣永訂,二願那仁德君福壽康寧,三願那海宇清四方平靖,四願那七巧縷乞天孫在那支矶石上今日裏借與奴身。”

許是她的真情感動了上天,李隆基真的從院牆後轉出來。今天的李隆基也是穿了一身大紅的蟒袍,沒有紮腰帶,帶的也是尋常的帽子,并沒有過多的裝飾。

下面的觀衆一看到秦霜從上場門出來,就開始叫好。如果仔細去聽的話,還夾雜着“您可回來啦”,“我們等您好久了”之類的話。後面離舞臺遠的,看不真切的,還有站起來的。更後面的一些,因為前面的站起來了,他們又看不到,甚至有站到桌子上凳子上來看的。

只見唐玄宗走上前來,“這月輪西墜,玉宇浮沉,又是春秋移換,你我才得重聚,這一年相思之苦好難安頓。”

一句說完,臺下的叫好聲戛然而止,随即就是嗡嗡的議論聲,充斥着整個大廳。秦霜當然知道他們在議論什麽——他的聲音變了,被酒浸啞了,沒有以前好聽了。白瓊早就料到會有這麽一下,也沒做理會,接着往下唱。

楊玉環回宮之後并沒有見過李隆基,算上之前回娘家的時候,差不多得有一年多沒見過他了。此時見他突然出現,竟是落下淚來。這一年來,她可算是嘗盡了相思之苦。但是她也知道,後宮的女人,誰能榮寵不衰。總有新人頂替舊人的一天。又是七夕佳節,眼看天上的牛郎織女鵲橋相會,自己卻是從日出盼到日落,才盼來了這麽一個人。想到這裏,楊玉環不由得悲從中來。

“妾妃惶恐,今宵有一言啓奏。妾妃多蒙陛下寵春,三千寵愛盡在一身,只恐這日久恩疏,只怕落得這團扇秋風之嘆。”一邊說,一邊擦眼淚。

李隆基離開楊玉環的這段日子裏,也是想她的很,自知自己實在是離不開她。多少新人,也不及她一個好。李隆基安慰她說不會的,但是不管怎麽說,楊玉環只是自顧自的抹眼淚,并不搭理他。李隆基于是拉她一起,在這長生殿前,對着滿天星光盟誓道,“雙星在上,我李隆基。”

楊玉環接上,“楊玉環。”

“恩重三生,義同一體。”

“願生生世世,共為夫婦。”

“天長地久,永不改變。”

“天孫有靈,實聞斯語。”

“在天願為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

他們就這樣一人一句的往下念,念完覺得還不夠,便有一人一句的唱了起來。唱的是一段西皮原板:

“楊玉環長生殿前今宵盟定。”

“與妃子結夫婦世世生生。”

“賜金釵與钿盒死生守定。”

“天上星地下影照我長生。”

兩個人一番情深意切的樣子,讓人感嘆真正的愛情也不過如此。牛郎織女耐得住寂寞,等得起一期一會,人也是如此。不論分離多久,總還是惦記着那個人。人生幾十年太短,如果有來生,如果有百年千年乃至無窮盡的時間,只要知道這個人在那裏,知道他一定會找到自己,那就願意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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