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白瓊近日淘到一本新出版的志怪小說,特別精彩,恐怖之處看得人汗毛倒豎,不敢往下看,但是寫得又好,又忍不住想看。他這兩天一直憋着勁在讀,從吃完晚飯就開始看,不知不覺就半夜了。正看到那女鬼在屋裏四處轉悠,找她要抓的那個人,而這邊這人正躲在屋裏,聽着外頭噠噠噠的腳步大氣都不敢出。突然就聽見樓上咚咚咚一陣腳步聲,吓了他一個激靈。随後這聲音又踢踢踏踏的聲音就下了樓。白瓊不敢回頭,只能小心翼翼的轉過眼睛去看,原來是秦攸儀。
“呼,你吓死我了。正看到吓人的地方呢。”白瓊長出一口氣。
“白叔,我夢見爸爸了。”
白瓊這才看見,秦攸儀穿着一件淺藍色的睡衣,光着腳站在樓梯口,淚眼朦胧的看着白瓊。他連忙抓起小榻上的毯子,給秦攸儀裹了個嚴嚴實實。“哎喲,孩子,你怎麽光着腳就跑出來了,這大冷的天,再凍着你。快快快,跟我上樓上去。”
誰知秦攸儀竟是一動不動,“白叔,你說我爸爸,他還能回來嗎?”
“咱先上樓,這冷。”白瓊又推了推秦攸儀,小姑娘依然是一動不動。
白瓊嘆了口氣,擁着她往廳裏走,“那你來這邊坐,靠着壁爐暖和。”
秦攸儀披着毯子坐在榻上,心不在焉的。白瓊又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你把這個披上,這個暖和。腳拿上來,地上涼。”一邊說一邊把毯子抽開,把秦攸儀的腿裹了起來。
秦攸儀擡眼看了看只剩一件夾襖的白瓊,“你不冷嗎?”
“冷啊,但是讓你上去你又不去,只能這樣了。”白瓊說着搬了把椅子,湊在壁爐跟前取暖。
“你又不進我屋。”
“你也大啦,不能進啦。”白瓊笑了笑,把手揣進袖子裏,“你剛才想說什麽?”
“我夢見爸爸了,夢見他在戰場上被人打死了。”秦攸儀的眼睛垂了下來。
“不能,他又沒去參軍。”白瓊安慰她道。
“可是都這麽多年了,他一點信都沒有。外面又亂哄哄的,萬一呢。”
“沒有萬一,他肯定能回來。他那麽機靈的人,不會奔着死去的。”白瓊的語氣很堅定。
但是秦攸儀并不買賬,“你看他走的時候的樣子……”
“不至于,我們這些年什麽爛事沒碰上過,他不至于的。”
“以前就算有什麽事,我媽總是在的。”
“你媽就算走了,你還在呢,他不能扔下你不管,是不是?”
“他早就把我扔下了。”
“沒有的事。從小到大,你想想,他有對你不好過嗎?以前我們經常散了場又去跟老爺們應酬,他都說要回家帶孩子,跑的比誰都快,叫都叫不住。每次出去巡演,都讓我幫着挑給你帶的東西。他雖然是不着調了些,但是他從來對你都是最上心的。”
“他要真上心,他就不會一去這麽多年,連個信都不來。”秦攸儀明顯不買賬。
“沒準他真的寫過信呢,就是外面太亂了,送不到而已呢。又或者他根本不知道咱們回老家了,信都送到北平去了呢。”
秦攸儀坐在榻上發呆,白瓊也沒再說話,安靜地陪她坐着。良久,秦攸儀突然冒出一句,“白叔,我有多久沒聽過你唱戲了?”
白瓊想了想,自打他們搬來杭州之後,他就沒再唱過,“四五年了吧。”
“你還能唱嗎?”
“這麽久了,功夫早沒了。”
“你唱個楊貴妃試試?”
“想聽啊?”
秦攸儀點點頭,“唱那個‘海島冰輪初轉騰’。”
這是《貴妃醉酒》,楊貴妃在宮裏喝醉了,唱的這麽一大出。秦攸儀一直特別喜歡這一段,一個是白瓊身段确實好看,不急不緩,婀娜多姿,再一個就是,白瓊自己唱着玩的時候,會把這一出所有的唱段都連在一起,一口氣唱完,比正式演出的時候一會念白一會對話的那種過瘾多了。
白瓊也不起身,清了清嗓子,沒用假嗓,就跟哼歌一樣,唱了起來,“海島冰輪初轉騰,見玉兔又轉東升。冰輪離海島,乾坤分外明,皓月當空,恰便是嫦娥離月宮……”
調子是準的,但是聲音卻是大不一樣,沒有了一板一眼的拘束,聽着十分散漫,別有一番味道。
秦攸儀聽着聽着,眼淚就下來了,白瓊也不去管,就自顧自的唱,手在旁邊的椅子扶手上輕輕地打着拍子。
一大段唱完,停了半晌沒人說話,只有木炭噼裏啪啦的聲音,更顯得安靜。
還是白瓊首先打破了沉默,“上樓睡覺吧?明兒還要上學呢。”
秦攸儀已經困的快睜不開眼了,但還是撐着不肯睡,“我還想再聽一段。”
白瓊聽了笑了,“我在走廊上給你唱,走吧。”一邊說着,一邊拉秦攸儀起來。
“走廊上聽不見。”秦攸儀一邊被拉着往樓上走一邊說。
“聽得見。”說着就把秦攸儀轟進了屋子。
“哎,衣服。”秦攸儀剛要鑽被窩,發現白瓊的大衣還在她身上,趕緊跑出來遞過來。
白瓊接過大衣,突然想起來,“呵,我差點忘了,你這腳還沒洗呢,一會再把被子睡髒了。你先鑽被窩,我打水去。”
說着把衣服一套,噔噔噔跑下樓,也沒喊傭人,自己兌了盆熱水端上來,拿腳輕輕踢了兩下門,“我進來了啊。”把盆往床跟前一擱,又把燈點上,“起來,把腳洗了。”
秦攸儀的腳冰涼,沾到熱水縮了一下,又慢慢的伸進去。一開始還被熱水炸的有些癢,随後血液一點一點的溫暖起來,整個人像是被從冰窖裏拉到了火爐跟前,舒服得很。
“哎,叔,你都進來了,你就在這唱呗?”
“行行行,在這唱。”白瓊看她洗好了腳,擦幹了,又給她把被子壓嚴了。“你要聽什麽?”
“就剛才那段,再來一遍。”
“還來一遍?”
“快唱。”
白瓊坐到床邊的椅子上,“海島冰輪初轉騰,見玉兔又轉東升……”
一遍唱完,就從頭再來一遍,反反複複。眼瞅着秦攸儀睡熟了才離開。
自打秦攸儀做了那個夢之後,連續幾天都是憂心忡忡的樣子。直到門外一聲喊,改變了他們兩個的生活。
“小白!小白在家嗎!開門啊!”
白瓊正在落地窗跟前的搖椅上曬太陽,就聽見門外好像是有人喊他。随即精神一振,這中氣十足的聲音,和記憶中的一模一樣,不是秦霜還能是誰。他一下子從椅子上彈起來,奔了出去。
然而出了門,白瓊卻有些猶豫。鐵欄杆上扒着的分明是一個叫花子。臉黑皴皴的,頭發胡子又長又亂,衣服也是破破爛爛的,補丁摞補丁,補丁縫裏還有棉花鑽出來。這叫花子看見他就朝他招手,“小白!我就知道你在家呢,快開門!”
白瓊走上前去,隔着欄杆上下打量他。
“看什麽看,不認識啦?我秦霜啊,你師兄啊!”
白瓊早就聽出來了是他,再加上那一口大白牙,肯定跑不了,但還是撇了撇嘴,故意板着臉道,“不好意思,我們這不收留叫花子。”
秦霜哪知道他會來這麽一句,頓時不樂意了,“嘿,我說你能耐了是吧?你開不開?”
白瓊看着他,不答話。
“得,你不開門,我走了……”說着轉頭就要走。
白瓊也不急,看他走出好幾步去,又慢慢悠悠的說,“收留你這個事,我做不了主。我們小姐沒在家,得等她回來再說。她要願意收留你,我才能放你進來。”
秦霜一聽,連忙奔回來扒住欄杆,語氣裏也帶了幾分熱切,“是歡歡嗎?歡歡在你這嗎?”
“門口等着吧。”白瓊撂下這句話,轉頭進門去了。瞅了一眼堂屋裏的大座鐘,還成,四點一刻,秦攸儀快放學了,他在門外蹲不了多久。随着跑到後面去吆喝,“吳阿姨!吳阿姨!去買只燒雞,要劉記的。再買點綠豆糕,這個點了方家鋪子不一定還有了,你跑一趟看看吧。我兄弟回來了,咱們今晚做點好吃的!……哦對別走大門,大門那有個叫花子,別讓他溜進來了,你從後門繞出去吧。”
說完上了二樓,找了個能看見門口的屋子,躲在窗簾後頭往外看。只見秦霜把手揣在袖子裏,在門口來來回回的溜達,時不時的還伸手抓抓這裏撓撓那裏。他看了一陣子,眼睛就紅了,回屋子裏翻箱倒櫃找了兩套大點的衣裳出來,随後又像是想起了什麽,站在樓梯口向樓下喊,“吳阿姨,你走了沒?”半天沒有回音,大概是走了。白瓊幹脆自己跑到後院,挽起袖子開始挑水燒水。
家裏的這些,秦攸儀可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坐着黃包車剛到家門口,門口柱子後頭就竄出來一個黑影,朝着她就來了。嘴裏還吆喝着,“歡歡,你是歡歡嗎?”
她吓了一跳,本能的撲打着。“啊啊啊!什麽玩意啊!幹什麽啊!走開!走開啊!”
她這麽一打,那個黑影就退開了,一邊說一邊比劃着,“我是你爹啊!你看看我,啊。”
秦攸儀仔細打量了眼前的這一團,其實也沒什麽可打量的。冬天天黑的早,秦霜臉又髒,烏漆嘛黑的根本看不清是什麽。其實就算看清了也沒用,她爹走的時候她不過七八歲,現在又是七年過去了,她那裏還記得。
白瓊早打量着秦攸儀該回來了,在廳裏豎着耳朵等呢。聽見門口吆喝起來,連忙跑出來,“哎哎哎,幹什麽呢,哪來的叫花子啊,就扒拉我們家小姐。拿開你的猴爪子,別再給我們這傳上虱子。”
秦霜看見白瓊跑出來,就知道認對了,“那你真是歡歡了,嘿嘿嘿,我閨女長大了,嘿嘿,都這麽高了。”一邊說一邊傻笑。
秦攸儀看着白瓊跟他打打鬧鬧的樣子,好像真的是認識,不由問道,“白叔,這人……?”
“姓秦,叫秦大無賴,生了個女兒又不養,自己出去逍遙好幾年,現在來這撿便宜閨女來了。”白瓊一臉嫌棄的說。
秦攸儀一聽,這大概真是她爹沒跑了,第一反應就是開心,畢竟這幾天她一直都在擔心他,現在整個人好生生的出現在他跟前,她心裏一顆大石頭總算是落了地。然而他一去這麽多年,竟是一點信也沒有,還把自己扔下給了白瓊,又覺得對他有氣,不想就這麽撲上去便宜了他,幹脆趁這個機會出出氣,于是也學着白瓊的樣子說,“嘿嘿,你是我爹啊?我還是你爹呢!天天大街上撿便宜閨女,什麽人吶。”随即拉了白瓊往裏走,“走走走,白叔咱們走,不理這個人。”
“不是,你這弄的……”秦霜剛要發作,又覺得自己閨女比較寶貝,不能說,于是把不滿全都發洩到了白瓊頭上,“我好好的閨女給了你,你看你給教的。自己天天搖頭晃腦孔孟之道的,教個孩子沒大沒小的。”
白瓊正讓秦攸儀拉着,背對着秦霜,秦霜看不見他在偷笑。他戳了戳秦攸儀,“小姐,咱怎麽處置這叫花子啊?”
“不讓他進!”秦攸儀仰着腦袋,答得很幹脆。
“別啊,你看這大冷的天的,叫花子也不容易啊。”随即又轉過頭去,跟秦霜比手勢,讓他哄秦攸儀。
秦霜會意,跟上來哭慘,“小姐啊,您就收留我吧,你看我一把年紀了,沒依沒靠的。這外頭天寒地凍的,我能上哪去啊。”表情之凄慘,言辭之懇切,再配上這麽一身破爛衣裳,看着像真的似的。
秦攸儀站在門廊上,轉過頭來,抽了抽鼻子,說道,“好吧,咱家雖然小,但是後頭廚房總還是能睡人的,你就去那吧。”
秦霜連忙一臉讨好的作揖,“哎,哎,謝謝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