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三個人打打鬧鬧的進了屋,白瓊讓秦攸儀去寫作業,自己轟着着秦霜往後走。
“你先洗個澡,你看你髒的。水我給你燒好了,這衣服你換下來,我都得拿去燒了。家裏幹幹淨淨的,別讓你給傳上虱子跳蚤的。”
“嘿嘿,小白,你還是心疼我的。”秦霜看着白瓊是真的開心,這麽多年過去了,一點都沒變,還是這麽絮絮叨叨的,還是一樣的妥帖。
“我是心疼我的房子,別再讓你給我弄髒了,趕緊吧你。你看你這一身,叫花子都比你齊整。”白瓊嫌棄的說。
等他洗好了出來,飯已經擺上了。
秦霜一看桌子,樂了,“喲,小白,真知道心疼人兒啊,還有燒雞,是以前那家的嗎?”
“是以前那家,不過是劉大伯的小兒子在經營,我覺得不如以前好吃了。”
秦霜伸手抓起一塊雞肉咬了一口,“嗯,好吃……”三五口就吃完了,又拿起一塊,大口地吃起來。
秦攸儀一開始只是默默吃飯,但是看着面前這個餓死鬼投胎一樣的家夥,還是有些不敢相信這就是白瓊常常誇贊的那個她爹。
“你……真是我爹?”她之前已經悄悄哭了一場了,現在眼睛依然是紅的。但是眼前這個人,對他來說顯然是陌生的,所以她面對他的時候有些小心翼翼。
“如假包換!”秦霜一邊說,一邊笑着打量秦攸儀,“剛才太黑了沒看清,現在這麽一看,我閨女真是長大了。長的真像你娘,尤其是眼睛,真像……”
說到這,秦攸儀的眼淚就止不住了,“你來了,去看我娘了嗎?”
“你還把你娘帶來了?”秦霜有些詫異。
“我不像你,老婆孩子全都可以不要。我是要我娘的。”
秦霜賠笑道,“我這不是回來了嗎。”
秦攸儀突然爆發了,“你知道如果不是你跑了!你知道我們兩個這些年怎麽過的嗎!你知道我同學都笑我沒爹沒娘嗎!你知道我看人家有爹,我有多羨慕嗎!”
“你白叔不是在麽……”秦霜這話說得明顯有些底氣不足。
秦攸儀聽了,火氣更大了,“你知道你走了之後白叔替你挨了多少埋怨嗎!你走之後,有人嫌賺的少了,一個一個都跑了,到後面白叔連個大戲都很難開!他一個人經常在家裏喝悶酒,我一進去,他立馬就變笑臉。我說你不好,他還幫着你說話,說你苦,說你累,說你不容易,那他呢?他就容易了嗎!就為了你!你知道嗎!”
秦攸儀越說越激動,聲音也越來越大,最後竟是用吼的,還破了音。吼完之後直接跑上了樓,一陣腳步聲之後,門咚的一聲響,屋子裏恢複了安靜。良久,只有壁爐裏柴火噼裏啪啦的聲音。
“吃飯。”白瓊首先打破了沉默,拿起碗來開始吃。他臉色如常,看不出什麽來,不過筷子和婉碰撞間發出的輕響出賣了他。
“小白,你受累了。”秦霜垂下眼睛。
“自家兄弟,不說那些,吃菜。”
秦霜也拿起筷子,慢慢的吃了起來,“我也知道,是我不對。我當年對不起珊珊,也忙着那些場面上的事,沒怎麽管過歡歡。最後我還跑了,還把孩子扔給你。她長這麽大,除了珊珊就是你在帶,我什麽都沒做過……我這麽多年也沒臉回來,也不知道怎麽跟你說。”
白瓊揮了揮筷子,示意他不用說,“歡歡走了,你喝酒嗎?”
“拿一壇吧,我也好多年沒喝過了。”
于是白瓊轉到旁邊櫃子裏,上下看了看,拿了一個比手略大些的小壇子和兩個梅子青的小瓷杯,一人倒了一杯。“來,幹。”
他們就這麽沉默着,倒酒,喝酒。随着酒一杯一杯的下肚,漸漸的話也多了起來。
“說說吧,怎麽弄成叫花子了。”白瓊問。
“打仗嘛,哪有好日子過。”
白瓊笑了,“知道沒好日子過,還不回來?”
“我哪知道你們在家當大爺啊,我以為你也成叫花子了呢。”
“切,不管什麽時候,我總是要比你體面的。”
秦霜上下打量了一下白瓊,“哎,小白,我覺得你變了。”
白瓊有些醉了,眯着眼瞅他,“嗯?”
“從我下午進門我就覺得了,你好像更……像個人了。”
白瓊噗嗤笑了,眼睛也彎了起來,看上去溫柔的很,“我以前還不是個人了?”
秦霜往後一仰,把腿一翹,“你以前那是個佛爺,看着無欲無求的,有話也不跟人說。天天端着你讀書人的架子,要清高,要體面。動不動就跟人講道理,也不管人家愛不愛聽。那挑糞的上咱家多來兩趟,他都會背孟子見梁惠王。”
白瓊往椅子背上一靠,手裏拿着小酒杯轉着玩,“那現在呢?”
秦霜眯着眼看白瓊,“你現在看着活潑多了,也好說話了。”
白瓊把杯子裏的酒幹了,陷入了回憶,“歡歡和你小時候一樣,皮的很,講道理從來不聽,書也不好好讀,只纏着我陪她玩。我忙了一天了懶得動彈,她精神倒是足得很。鬧的我實在沒法,有時候煩了也吼她。偏她又是個小女孩,跟你不一樣,她一掉眼淚我就沒轍,只能哄着。
“有一次我跟外頭幫兔崽子置氣,坐了一天沒說話。歡歡中間來給我倒過幾次水,我都沒搭理。後來孩子大概是瞎想把自己吓着了,跑過來抱着我說,‘白叔,要是我做錯了什麽,你可以打我可以罵我,就是別不說話,我看着害怕。’從那一次,我就知道有話要說。要是不關她的事,就告訴她不關她的事,省的她瞎想,那就更亂了。
“她不像你,皮糙肉厚的,我十天半個月的不理你都沒事。你走之後她天天瞎想,弄得我不得不改。時間久了,就成這樣了”
就在氣氛變得有些傷感的時候,秦霜一句話把氣氛拉了回來。他半打趣的說,“那你得謝我啊。”
“謝你什麽。”
“謝我跑路了,你才能跟歡歡學學怎麽做人啊。”
白瓊拿起筷子扔秦霜,“別貧,”又垂下眼睛,小聲的說,“我寧可歡歡有爹陪着,我繼續做我的佛爺。”
桌上的酒壇子從一個變成三個,也沒見秦攸儀下來。秦霜坐不住了,“不行,我得找歡歡說話去。”說着搖搖晃晃的就要往樓上走。
白瓊去攔他,“你喝成這樣,你找她幹嘛。”
秦霜推開他,“不行,我得找我閨女。”
他倆一路拉拉扯扯的上了樓,秦霜把樓上關着的門拍了個遍,嘴裏吆喝着讓秦攸儀出來,秦攸儀當然是沒理他。秦霜看一層樓都沒反應,幹脆往樓道中間一坐,唱了起來,“家住绛州縣龍門,薛仁貴好命苦無親無鄰。幼年間父早亡母又喪命,抛下了仁貴無處把身存……”
這正是《汾河灣》中薛仁貴離家十數載,回到家中,與妻子相認的那一段。妻子不信來人是薛仁貴,他只好自報家門的那一段。別看秦霜喝成這樣,走路都不穩,那唱腔可是穩得很。
秦攸儀在屋裏一聽就哭了,眼淚一滴一滴落下來,好像這麽多年的委屈,怨恨,孤獨,思念都跟着這些眼淚,一起離開了她。就是這個聲音,她小時候最常聽的,她爹哄她睡覺的時候唱的。
秦霜聽見有個屋子有動靜,就挪到那個屋子門口接着唱。
“常言道姻緣一線定,柳家莊上招了親。你的父嫌貧心太狠,将你我二人趕出了門庭。夫妻們雙雙無投奔,破瓦寒窯暫存身。”
白瓊在樓梯口看着,眼睛也紅了。秦霜年輕的時候,他是知道的。他岳父黃老爺子說自己家是讀書人,看不上他,不但不認他這個女婿,連最後女兒走了,都是拉回他黃家去,根本沒在秦霜家裏停。下葬也是入的黃家祖墳,連碑上立的都是黃家女兒。說是權當他家沒了個姑娘。跟秦霜這個丈夫一點關系都沒有。當時北平城都知道,秦霜顏面掃地,窩火到家了,但是也一點辦法都沒有。畢竟人都走了,你不能再當着牌位,對她長輩大打出手吧?
“每日在窯中苦難忍,無奈何立志去投軍。結交下兄弟們周青等跨海征東把賊平,喜得狼煙俱掃淨,保定聖駕轉回京。前三日修下了辭王本,特地回來探望柳迎春。我的妻你要還不肯信,來來來,算一算,連來帶去十八春。”
這段白瓊和秦攸儀就不知道了,秦霜離開北平後,本來是想着出去游歷一番,結果正碰上戰事。他長這麽大,除了唱戲什麽都不會,打仗實在是出不了多少力,但是可以晚上唱唱戲,給大家排解一下苦悶。這些年來跟着部隊四處走,也跟着各地的戲班子一起,學了很多地方戲。他覺得既有一份力,就該出一份力。本來想着等戰争勝利了再回家,後來正好看到一個戰士添了孩子,大家給他賀喜,熱鬧得很。他看着看着就想自己的孩子了,一天都不想在外面留,想盡一切辦法回了北平。誰知他們爺倆已經回了杭州老家,又輾轉到南方來找他倆。
一大段唱完,秦霜敲了敲門,“歡歡啊,我睡覺去了,你記得出來吃飯啊,別餓着。”說完就搖搖晃晃的走了。
白瓊拿袖子抹了一把臉,拉着他去了早先就收拾好的房間,暫且按下不提。
自打秦霜回來之後,這家裏就活躍了起來。每天叮叮咚咚的,各色樂器,響個不停。秦攸儀也一天一天的開心起來,跟着他爹折騰。唯一有些讓秦霜不滿意的就是,這個小丫頭叛逆得很,有事沒事就跟他對着幹,說話火氣也大得很。唯一就是對白瓊很客氣,白瓊說什麽她都聽,讓他這個正牌老爹很惱火。對此白瓊的評價是,“你就知足吧,人家肯認你就不錯了。”
後來眼看着日本投降了,秦攸儀也該上大學了。想着北平大學有名的先生更多一些,就催着秦霜和白瓊搬回了北平。本來白瓊實在是不想繼續唱戲了,還想跟以前一樣辦義塾教教書。誰知道秦霜還是耐不住寂寞,拉着白瓊又回了戲臺子。沒過幾年就碰上陸鴻文進京,也就有了他一開始看到的,他倆在秋濤苑的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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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的事情到這裏已經全寫完了,現在進入了最吃功夫的現在篇……鬼知道我一個二十來歲的,要怎麽寫倆五十來歲的巨佬……希望自己編的像一點嘤嘤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