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就在他倆在院子裏咕叽咕叽的時候,白瓊屋裏的兩個人也在一邊喝茶一邊留神聽着呢。
白瓊笑道,“這孩子,又在編排我們呢。”
“你別說,還多虧了她及時回來了。不然咱們這大老爺們啊,還真跟他說不明白。”
“多虧她及時回來?是我昨天去叫她回來的,讓她假裝剛考察回來,勸勸你這個實心眼的傻徒弟。”他們正說着,外邊的秦攸儀已經把底給揭露了,白瓊一拍腦門,“得,好容易點好事,全讓她抖摟了。”
秦霜聽見秦攸儀在外面說的話,撇了撇嘴,“你這教的都什麽詞兒啊,你聽聽,什麽‘白叔是個很溫柔的人’,嘶——”說着做了一個撲啦胳膊上的雞皮疙瘩的動作,“多慎得慌吶。”接着又聽到秦攸儀在外面說他,“啊呀不行,牙都得讓她酸倒了,倒茶倒茶,漱漱口。”
白瓊剛端起壺來,陸鴻文就進來了,“師父,我明天想跟您一起練功。”
“要練功啦?好事啊。明早早起。”秦霜答道。
“但是……”陸鴻文有幾分猶豫,嗫嚅着道,“我不敢上臺……”
“小陸啊,坐。”白瓊往旁邊一比劃,又給他分了杯茶,推到他跟前,“喝茶。”
關于白瓊泡茶的本事,陸鴻文是知道的。又或者說不是這一杯茶的事,是這個人的事。你就看他盤着腿坐在那,幾個杯子來回倒幾下,也不是什麽不得了的動作,但是看得人心裏很踏實。秦霜有時候急起來不管不顧的,誰都勸不住,包括白瓊有時候也拉不住。如果真的是遇到了必須要拉住,不拉住不行的狀況,白瓊就會泡上一杯茶,叫秦霜來喝。不管秦霜前一刻怎麽鬧騰,往那一坐,就安靜下來了。就這個本事,陸鴻文就特別的佩服。
曾經陸鴻文也問過秦霜為什麽這一招對他最管用,秦霜的回答很有意思,“我就覺得吧,他在那,我心裏就有底。只要他還有功夫喝茶,那天肯定塌不下來,那我還急什麽啊。”秦霜沒事的時候就愛圍着白瓊的茶桌轉,就是因為心裏覺得踏實。
現在白瓊推給他一杯茶,他終于也體會到了為什麽秦霜能老老實實的坐下來。确實,有什麽不能坐下來好好說呢,非要躲着藏着的?
“謝謝白師父。”陸鴻文恭恭敬敬的坐了,啜了一口茶,挺甜,看顏色像是陳年的白茶。
秦霜看向他,“你說你不敢上臺?你怕什麽啊?”
“我怕……下面的人……”陸鴻文小聲說。
“人怎麽了?”
“他們……都盯着我看。”
秦霜一聽,樂了,“你站在臺上不就是給人看的嗎。”
陸鴻文不吭聲了,秦霜說得對,唱戲的就是給人看的。但是也不能這麽個看法吧,幾十雙眼睛齊刷刷的盯着他,他一舉手一投足下面的人全看在眼裏。看就看吧,還會喝倒彩,弄得他在臺上根本站不住腳。
屋裏沉默了半晌,一直沒說話的白瓊突然開口道,“要麽你去跟小逸他們一起吧。”
陸鴻文一下子緊張起來,“白師父,您……這是要趕我走嗎?”
“不是要趕你走,就是他們那邊吧都是年輕人,幾乎也都沒什麽名氣的,去看戲的就不會跟來看我們的似的,天天恨不能盯着我們挑錯的。那邊觀衆沒那麽挑刺,你也能輕松點。”他看陸鴻文還在遲疑,“當然了,如果你不願意去,也沒關系。在哪唱不是唱呢,就是跟着我們要累一些罷了。”
“您……能讓我再想想嗎?”
“行啊,還喝茶嗎?”說着白瓊舉了舉手裏的茶碗。
“要麽……再來一杯……?”陸鴻文把自己的小茶杯推過去。
“再來一杯再來一杯,跟你師父你客氣啥。你看你這幾天,在家裏躲躲閃閃的的跟做賊的似的,弄得我倆一大清早就得出門去遛。”秦霜說着白了陸鴻文一眼,“我跟你說,以後在家裏,有事說事。大老爺們兒的,別淨整些個彎彎繞。我可不是你白師父,我弄不了這些個曲裏拐彎的事。”
陸鴻文不好意思的撓撓頭,“以後不會了。”
一家人笑了一回,各自回屋休息了。
第二天早晨六點,一切照舊,該練功練功,該吊嗓子吊嗓子。
“師父,我想好了,我決定去跟黃逸昌他們一塊。”說話的陸鴻文剛練完功,打着赤膊,一身的汗。從旁邊的大水缸裏舀了一瓢水兜頭澆下來,又抹了抹臉,涼快!
秦霜一聽笑了,“想好了?”
陸鴻文一臉期待的點點頭。
“行啊,三德居最近說是想排《草船借箭》呢,還差着人呢,正好你去看看去。”秦霜一邊擰手巾擦汗一邊道。
“《草船借箭》?我沒學過啊?”
“跟他們一起排,不就學會了嗎。哎,你沒聽過小逸的戲吧?”陸鴻文搖搖頭。“正好,你也跟小逸學學,他的諸葛亮跟他爹和我都不一樣,你去聽聽,有意思的很吶。還有其他一些年輕人,我也認不大全,都是挺有意思的小孩。你去了,跟他們也認識認識,好好的體會體會戲班子的生活。”秦霜說這話的時候笑得不懷好意,讓陸鴻文覺得有些慎得慌。
事實也确實讓他體會了一把什麽叫做“秦霜的徒弟”,當真是個讓人看了就恨得牙癢癢的名頭。當時黃逸昌對他真的算客氣了——當然了揍他一頓這種事本身實在是算不得客氣的——三德居這些人對他簡直是陰陽怪氣。他要是做得好,人家說他是秦霜的徒弟,這些都是他應該的。他如果做的不好,就各種冷嘲熱諷,還把他之前落荒而逃的事拿出來說,明裏暗裏的笑話他,還說秦霜就該把他趕出去什麽的。
再說這排戲,京劇這個東西,雖然大體上有一定的規制,但是各個派別不論是在唱詞上,還是曲調上,都還是有一點區別的。他們就扔給他一個戲本子,裏面只有詞,怎麽唱怎麽念全不說。弄得陸鴻文摸不着頭腦,如果他問,對方就說,“秦老板的徒弟,連這都不知道?”那個趾高氣昂的樣子,弄的陸鴻文直想把戲本子砸他臉上再啐上一口。
但是他不能,畢竟秦霜有言在先,在外面絕不可跋扈生事。
他到這時候才覺得,當初和黃逸昌那樣痛痛快快的打一架,就算他打不過,也現在這樣裏外不舒坦要好得多。
他實在不是一個擅長語言交際的人,尤其對面還是一群很不友善的人。所以當秦霜問他排戲排的怎麽樣的時候,他不禁哧了一聲,一臉不屑的說,“一群只會動嘴皮,不會做事的人,天天想着要爬到別人頭上去作威作福,什麽東西。”
黃逸昌一開始對他的态度也說不上多麽友善,實在是因為前頭陸鴻文弄得秦霜和白瓊下不來臺這件事讓他覺得氣得慌,依然是十二分的不待見他。再加上他不會唱,他就更不樂意了。但是戲總得排吧,秦霜已經把這個人擱在這了,他自己也同意了。現在別人不願意教他,他總得教吧。
一來二去的,他發現陸鴻文這個人倒也還算實誠,有一說一,從來不搞人情套路那些有的沒的。再加上她也确實刻苦,教過的他就去練,不會的就問。他們大家都有其他的工作,都是各自回家去練,周末湊到一起再排。陸鴻文每過一周再來,都會有一定程度的提高。他也能看出來秦霜肯定給他指劃過了,有些東西比他教的要好一些。
他有次好奇,問陸鴻文說他師父既然教他唱戲,怎麽不教他些人情場面上的東西,弄得他現在在這裏這麽狼狽。陸鴻文嘿嘿一笑說,“師父說了,那些東西不需要學,虧吃多了自己就會了。現在教了弄成個鬼滑頭,哪還交的到真朋友。”他聽了,又對陸鴻文多了幾分好感。
這天白瓊在外頭辦事,正好路過黃逸昌家,就進來坐了坐,看他們排練。他們大致的唱了一遍,請白瓊點評。
白瓊點了點頭,“還成,就是有些地方還得再磨一磨。你們現在吧,有點像是各唱各的,誰都不管誰。要是你們能再多一點這種互相的氣氛,那就更好了。”說完又轉向黃逸昌,“小逸啊,你有沒有學過臨場應變啊?就是如果周圍的人忘詞了,你要再怎麽往回找補?”
黃逸昌偏着腦袋想了想,“沒有,我爹從小教我學戲,錯一個字打一下手板,所以我從沒錯過。”
“我也知道你沒錯過,但是不代表你周圍的人都不會錯啊。忘詞什麽的,不是常有的事麽?”
聽了白瓊的話,黃逸昌瞟了陸鴻文一眼。
白瓊看見他的動作,“你也別光看他,誰都不能保證場場都不錯的。錯了不要緊,只要能圓回來,把這事交代了,就完了,你說呢?”
黃逸昌想了想,“話說這麽說,可是……誰知道到時候要出什麽岔子啊,這也沒法提前準備上啊?”
“就是說呢,”白瓊笑了,“你們啊,平時得多在一起玩玩,互相都有個了解。畢竟到時候到了臺上,就剩下你們幾個人,要怎麽辦,不還是得靠熟悉嗎?我說一句話,你就得接上,這麽來回搭上幾句,後面詞也想起來了,這塊也糊弄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