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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陸鴻文一路溜達着往前走,一開始是委屈和懊悔,越往前走,大腦越空白。等他掉過頭往家走的時候,突然就生出了一種恐懼感。他當初之所以能住在秦霜家,是因為他想要跟他們學戲。這一年多來,他并沒有懈怠,反而越臨近要演出越刻苦,結果事情成了這樣。

“師父會不會生氣啊?會不會轟我走啊?如果我被轟出來,我還能去哪啊?”這個念頭剛生出來,他自己就被吓了一跳,轉了個頭又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就這麽晃悠了一下午,眼看着夕陽西下,明月高懸,他覺得自己這麽拖着也不是個事。一咬牙一跺腳,往家裏走去。

等他最終到了家,已經有些晚了。北邊正廳的門開着,秦霜的聲音傳出來,“不行不行,我剛才沒看見,我要悔棋!”然後是白瓊的聲音,“放下放下,落子無悔!”他繞過廳裏的屏風,看到秦霜和白瓊兩個正在下象棋,秦霜一手高舉着一個棋子,大約是他搶回來的,白瓊正拿着扇子敲他讓他把棋子放下。

“師父,我回來了。”陸鴻文一進門撲通就跪下了,低着頭等着即将到來的一頓罵。“我給您丢人了,我對不住您。”

然而秦霜看見他,就跟什麽事都沒發生一樣,“吃了嗎?廚房給你留了飯。起來吃飯去。”趁着白瓊回頭看陸鴻文的當口,噌的就把棋子放到棋盤上去了。

“師父,我覺得我可能不适合唱戲。”陸鴻文小聲說。

秦霜揮揮手,“甭管唱戲不唱戲,先去把臉洗了,然後把飯吃了。”

陸鴻文有些不确定,他明明演的壞的不能再壞了,他已經準備好一回家就披頭挨一頓罵,但是秦霜居然沒有責備他,反而讓他吃飯去,這意思可別是最後一頓飯了吧?

秦霜看陸鴻文垂頭耷腦的站在原地沒有動彈,放下手裏的棋局湊過來,彎下腰來看着陸鴻文,“怎麽,不高興啊?那咱爺倆喝一杯?”随即對白瓊說,“你不許動我的棋啊,咱們明天再玩。”

秦霜說着讓陸鴻文去洗了臉,自己從廚房拿了一壇烈酒,倆人對坐在幾子兩邊,一人倒了一杯酒,“來,喝!”

陸鴻文拿起杯子,遲疑了一下,“師父,下午的事……”

“這喝酒呢,你淨扯那些沒用的。喝!”秦霜一揚脖子,一飲而盡。

陸鴻文也端起杯子,喝幹了。秦霜又給他們各自續了一杯,又喝了。

烈酒本來就容易醉,有心事的話醉的就更快。剛喝了幾杯,陸鴻文就哭了起來,直喊着“師父我對不起你。”又喝了幾杯,陸鴻文就倒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後來還說了些什麽,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是怎麽回的屋,只知道他一睜眼,已經日上三竿了。

他爬起來,甩了甩腦袋,頭疼得很,走路忽悠忽悠的。他在院子裏轉了一圈,家裏一個人都沒有。他去廚房轉了一圈,鍋裏給他留了一個饅頭一碗稀飯,扣在蒸鍋裏的,還有一點點溫度。他随便吃了,就去上工。到了店裏早就遲到了,自然是挨了老板一頓臭罵。但是這都不要緊,跟他現在一直惦記着的事比,這些都是小事。

等到他晚上回了家,秦霜也沒什麽特別的表示,就是招呼他吃飯,吃完飯又讓他把院子裏的落葉掃了。

第二天早晨他照例被白瓊吊嗓子的聲音叫醒,秦霜來敲了敲他的門,“小陸啊,要不要出來練功啊?”

陸鴻文縮在被窩裏,不知道要怎麽回答。就在他遲疑的時候,秦霜在外邊又說,“如果不想練就歇幾天,什麽時候想練了什麽時候,再出來練。”然後就忙自己的去了。

陸鴻文從床上坐起來,眨巴眨巴眼,這意思,難道是他可以留下了?但是他還是不敢出去,就一直在被窩裏縮着等,等他們都出門了,他才從屋裏出來收拾收拾去上工。

一連好幾天,他都提心吊膽的,但是兩位師父還真的就沒別的什麽表示。以往他們倆吃過早飯,沒事的話就在屋裏待着,有事才會出門去。但是這幾天,他倆每天早晨出門都格外早,幾乎是練完功扒拉兩口飯就走了,他起來的時候飯還溫乎着。時間一長,陸鴻文也就放下心來,安安心心的在這裏住下了。

但是他受過上次的挫敗之後,對唱戲的興致一直都不高,秦霜也就由他去了,并沒有催他。

一直到入了冬,陸鴻文都沒再提唱戲的事。

這天碰巧秦攸儀從外地考察回來,吃了晚飯,她看見陸鴻文自己在屋門口的臺階上坐着,并沒有人給他講戲或者讓他自己做功課,就走上前來,“喂,你今晚怎麽不練功了?”

陸鴻文擡頭她一眼,苦着臉道,“我覺得我不适合唱戲。”

“唱戲就是唱戲,哪有适合不适合的?”

“有啊,你看白師父就很适合唱戲。也是17開始學,18歲登臺,他就紅了,我就被轟下臺了。”

秦攸儀嗤的一聲笑了,退後兩步,突然唱了起來,“叫張生隐藏在棋盤之下,我步步行來你步步爬。放大膽忍氣吞聲休害怕,這件事倒叫我心亂如麻,這也算是一段風流佳話,聽號令且莫要驚動了她。”

這是《紅娘》裏頭的唱段,是從《西廂記》改編來的。《西廂記》主要講的是張生和崔莺莺的故事,而《紅娘》則是以紅娘為主角,多了許多紅娘和張生的戲份。小紅娘活潑靈敏,各種動作也是歡脫的很,尤其是這一段,紅娘除了拿着棋盤轉悠,還得把水袖高高的甩起,又快又俏皮。秦攸儀現在并沒有扮上,就穿了件家常的褂子,上頭還搭了件披肩。倆胳膊往裏一縮,拿着披肩當水袖甩,頗有幾分滑稽。本來有些沉悶的氣氛,被秦攸儀就這麽打破了。

“你看,像不像。”秦攸儀一邊說着,手上還比劃着甩水袖的動作。

陸鴻文驚奇道,“你也會唱戲?”

“那是當然,”秦攸儀走到臺階跟前坐下,“我不跟你說過嘛,倆老頭會的我都會。”

“那怎麽從來沒見你唱過,他們在家唱戲鬧着玩的時候也沒見你跟他們一起。”

“白叔不讓嘛,跟拉弦子一樣,他覺得都不入流的東西,不讓我學。”

“那你咋學會的?”

“你天天在家聽,你不會嗎?我打小就聽,這麽多年了,再是個傻子也都能唱了吧。”秦攸儀答得理所當然,“要不是白叔不讓,我扮上也能上臺的啊。”

“哎,要麽你再來一遍,就剛才那個。”

“別想,讓他倆聽見我又要挨罵。”說着就瞟了瞟白瓊的屋子,看見沒什麽動靜,才放下心來。

“不過……”陸鴻文扭過頭來看着秦攸儀,“你這個紅娘跟白師父的不太一樣啊……”

“他臺上不唱這個的,他最多去唱個崔莺莺。”

“不是,我是說……這種感覺,你知道吧……跟他完全不是一個路子啊。”

“肯定啊,他是他我是我。”

“你這個……”陸鴻文皺了眉頭,想了半天才想出具體的形容詞,“比較像一般的姑娘,他那個更像大戶人家的夫人,或者是貴妃娘娘之類的人物。”

秦攸儀噗嗤就笑了,“我可不就是一般的姑娘嗎。你別忘了,他可是男人啊,當初他自己說不要學這些小女兒形态,說是矯揉造作了。可我本來就是小女兒啊,我就這個樣,我怎麽就不能演。我要真學他那個樣,我才是矯揉造作的好吧。”

陸鴻文恍然大悟,“你說得對啊,确實是,他是男人你是女人。”随即又覺得不對,“不是說學戲先要學的像麽,你這一點都不像啊。”

“你傻啦,唱戲唱戲,重點在唱,又不是戲。自己開心就好了,管他們那麽多呢。”

“戲班裏不是說戲比天大麽。”

“哎你這個人今天怎麽怪怪的,你還沒告訴我你這是怎麽回事呢,這兩天看你都沒在練功。”

于是陸鴻文把自己上次登臺的“光輝事跡”跟秦攸儀說了一遍,包括黃逸昌把他揍了一頓,兩位師父對這個事的反應也都說了,最後還加了個感悟,“這兩位都跟沒事人似的,後頭也沒再來催我練功,是不是放棄我了?我是不是真的就沒戲了?”

秦攸儀和他的關注點完全不一樣,“黃大哥真的把你揍啦?哈哈哈哈哈!!他從小就求我爹收留他,我爹不理他他又去求白叔,這下好了。放着他這麽一個有天份有功夫的不收,要去給你救場。我真想看看他那時候的表情,估計已經得氣瘋了吧。”

看着陸鴻文的神情,秦攸儀正色道,“不是你想的那樣啦,我白叔可是從來不打人不罵人的。你跟着他倆學戲,挨過打嗎?”陸鴻文搖搖頭。“你總是不開竅的時候,挨過很重的罵嗎?”陸鴻文又搖搖頭。“這不就完了,這次不也是一樣的嗎?”

“他們……真的不是對我有意見?”陸鴻文還是不太敢信。

秦攸儀拍了拍陸鴻文的肩膀,“這位小同志我跟你說啊,我白叔呢是個特別特別溫柔的人,從來不跟人紅臉的。他要是不說什麽,那就是沒事。他要是真的追着你罵了,那你真的就完了。”

“那師父呢?他罵人的時候比較多。”

“我爹?你別看他平時嗷嗷叫,其實心軟的很。他追着你罵那是知道你沒事,你要是真的不開心,他不會罵的。”

“真的沒事?”

秦攸儀一臉“你這人怎麽就是不開竅”的表情看這陸鴻文,“我跟你說,他們表面上不說,其實惦記着你呢。就連我回家都是白叔叫回來的,說他倆勸你未必管用,讓我跟你好好說說。你這待遇可不是一般的好了,只有我小時候我爹剛跑路的時候,他看着我不好,自己又不知道說什麽,才帶我搬家讓別的小朋友跟我玩的。這麽多年他沒對誰這麽上心過。”說着拍了拍陸鴻文的肩膀,“爺們,趕緊找你師父去吧,他倆可是等着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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