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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因着這場戲的成功,陸鴻文重新拾起了對京戲的信心。每日裏更加的勤學苦練,幾年下來竟也小有名氣。每場戲雖不能說是盡善盡美,但是勝在他會的戲多,能演一個月不重樣,讓人願意買票去看。至于秦霜最愛玩的臺上和臺下互動,他自認一時半會是沒那個本事了,也不着急,他還年輕嘛,一步一步來就好了。

然而彩頭上的不着急,不代表他真的就對自己的戲特別滿意了。随着他學戲時間越來越長,他自己看戲的眼光也上去了,能看到自己身上更多的不足了。有些他能改,但是有些,他覺得自己怎麽都改不過來。

這天從臺上下來,他就請教了後臺的一位老師傅,“陳師傅,您看,我這戲,我怎麽覺得跟我師父,還有白師父的都差着一截子呢?不是功夫到不到家的那一截子,就是……說不上來的那麽一種感覺……就覺得他們好像唱的就很合适,我唱的有些好像怎麽都是別扭。”

被叫陳師傅的是一位琴師,給很多角兒伴過奏,應該算得上是這後臺最了解各位角兒的唱法的一位。陸鴻文找他,也算是找對了。

他聽了陸鴻文的問法,反過來看了陸鴻文一眼,“怎麽,你不知道?他倆的戲都改過的。”

這個問題陸鴻文以前也問過秦霜和白瓊,但是他倆給出的答案基本都是“練的不夠”,或者是“腦筋動得不夠”一類的,改戲這個事他還從沒聽過,不禁脫口而出,“改過的?”

“對啊,根據他們兩個的特點改的,凡是不合适的地方都去掉或者重寫了,所以你聽着好像每個都合适。但是如果你把他弄來讓他唱別人的唱法,未必能有現在這麽妥帖。說起來,你的路子跟秦老板是一樣的,你真不知道這是他們改的?”

陸鴻文皺了眉頭,“他們沒說過,我以為就是流派不同所以唱法不同,沒往這邊想。”

陳師傅一聽,笑了,“是他們自己留了一手,不願意教你吧?要是把怎麽改都告訴了你,他們怎麽辦。吃飽徒弟餓死師父,自古以來不就是這樣嗎。”

陸鴻文連連否認,“不能不能,他們教我從來沒藏着掖着過,可能是我自己沒悟出來。”

陳師傅不置可否,“你還真信他們,教兒子都要留三分呢,對一個外人哪有傾囊相授的。”

陸鴻文改變了話題,“那陳師傅,您知道他們這個改戲,是怎麽改的嗎?”

“這你就得問他們去了,這種東西他們肯定不會跟外人說的。我一個拉琴的,也就是拿着譜子拉,別的也關不了那麽多。不過我說小夥子啊,你就一直跟着他們倆學,不行啊。你看人家都是跟好幾位師父取經,集百家之長。這家不教的,那家總會教的,這才能給學全咯。你只跟着他倆,他倆要真就是不教,你不就是幹瞪眼嗎。”

陸鴻文覺得他說的有幾分道理,但是一直以來秦霜和白瓊待他不薄,衣食住行一概是一樣的,從沒把他當外人區別對待過。他不太信這倆人會故意留一手,但是現在又确實是有這麽個事他們沒跟他說過,不禁心裏存了幾分疑慮。

“陳師傅,謝謝您啊,我回去問問我師父去。”說完告別了陳師傅就往家去來了。

他一路往家走,一路惦記,不知不覺竟是越走越快,到家的時候頭上都起了一層薄汗。然而進了胡同,遠遠地飄來一股饅頭香,推門進了家,廚房裏叮叮當當的聲音,是蘇姨在做飯。陸鴻文突然就有點慫,好歹人家收留了他這麽久,不要他錢還好吃好喝的供着他,他還去跟人家興師問罪?不能吧。但是不問吧,他又不甘心。

堂屋門窗大敞着,秦霜正在偏廳吃東西,一見他回來就從窗戶招手叫他,“小陸啊,快來,人家送來的龍須酥,好吃的很,來嘗嘗。”

陸鴻文還在糾結的時候,聽到他叫,只得進屋,一路蹭着到秦霜跟前,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秦霜看他磨磨蹭蹭的樣,問他,“怎麽,有事?”

陸鴻文試探着問,“內個……師父,你們的戲是不是都是改過的……”随即又否認道,“我也是聽戲班子裏其他的師傅說的,就有點好奇。”

“是啊,改過的啊。”秦霜答的很幹脆。

“那……我怎麽沒您提起過啊?”

“唱戲的都知道啊,怎麽,你不知道?”

“都……知道?”

“是啊,明顯的跟老先生們不一樣嘛,是個人一瞧就知道。我們不但改,我們還自己寫呢。凡是你聽着好的,基本都是我們自己鼓搗出來的。”一邊說一遍指了指桌上的龍須酥,“吃啊,小白不吃這玩意,都是咱倆的。”說着自己又拿了一塊。

這一下子把陸鴻文給噎住了,他還以為人家是不想跟他說,合着是因為人人都知道,沒必要說。這一下給他鬧了個大紅臉。

秦霜一看陸鴻文臉紅了,笑了,“怎麽了,想起這茬來了?”

陸鴻文很不好意思地說,“就是覺得自己唱的不好,問了問其他人,他們說的。”

“哦,是不太好,多取取經也挺好的。”

“他們……說您唱的好是因為您的詞改過,不改的話,唱的就不會那麽妥帖,我想唱的好也得改什麽的。但是我問他們怎麽改,他們又不說……還說您不教給我怎麽改就是自己留了一手,不想讓我學會……“陸鴻文說的有些語無倫次。

秦霜大概也聽出來他是什麽意思了,也沒戳破,只是往椅子上一坐,二郎腿一翹,順着陸鴻文的話往下說,“我沒有不教你啊,我每次都跟你說,這個戲你得琢磨,對不對?”陸鴻文點點頭。“我是不是不止一次跟你說,這個戲啊,講究的是個此情此景下最合理。那個感情啊,是要動作,語言,表情,多方面一起襯托起來的,對不對?”陸鴻文又點點頭。“所以肯定是什麽東西放在這合适,就怎麽來啊。就像那諸葛亮,你自己都看見了,黃大哥,我,小逸,都不一樣。怎麽來的啊?這就是靠自己琢磨嘛。你琢磨着諸葛亮不該那麽俏皮,你就演個沉穩點的。你覺得他唱大段太悶了,那你就唱個小的嘛。你看人家哪裏好,你就借過來,你唱的了那就留下,唱不了那重新再換一個,自己咂摸出一個最合适的來就完了。改戲這事,主要是要靠這,不靠師父,懂嗎?”說着指了指自己的腦袋。【注1:改戲這塊主要是來自趙麟童老先生談他改《未央宮》的一個老的錄像,作者又根據自己看過的資料稍有增添】

“哦。”陸鴻文老老實實的答道。照秦霜這麽一說還真的是,這話他還真的是說了很多次,但是他一直也沒仔細揣摩,結果自己還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他們正說着,白瓊端着茶壺從外面進來續水,“說什麽呢,看你這臊眉耷眼的樣,大小夥子這麽不精神。”一邊說一邊拎起暖壺晃了晃,“怎麽也沒人座壺水,這都沒水了。”

“蘇姨座了,小陸這正說外頭有人說咱們教徒弟留手呢,”秦霜笑道。

“呸,”白瓊啐了一口,“真當自己這是個金飯碗了,舍不得分給徒弟。還留手?人家愛看誰我們又管不了,真有天分的,不教自己也能悟出來,那笨的不行的,不留手也是一樣的不能聽。”

“只怕我就是那笨的不行的了,”陸鴻文嘆氣。

“你嘛,也別灰心,”白瓊拍拍他,安慰他道,“你看剩下的那幾個,跟你一邊大的,都是一樣的不能聽,無所謂。”

陸鴻文的臉更黑了,這算哪門子安慰啊。“黃逸昌還是很好的,那小姑娘天天的烏央烏央的圍着。”

“呵,”白瓊嘆了口氣,“那孩子唱不久的,你看着吧,不幾年就不會再唱了。”

“不唱了?為什麽?”

“那孩子沒天分。”

陸鴻文很驚訝,“他不是打小就學麽?班子裏的老師傅都誇他有天分。”

白瓊語氣很平淡,“世人都以為天分就是一學就會,殊不知堅持才是最大的天分。你看看現今還在唱戲的這些老家夥,哪個不是有天分的。小時候學戲比他們快的有的是,就說黃老板,就是小逸他爹,小時候那個笨,師父教多少遍都學不會,唱的別說有板有眼了,連調都沒有。當時他們班主都讓他拉弦去了,這夥計愣是一邊拉弦一邊學唱,後來不知道哪天開了竅,突然就紅了。”

“那是黃老板?”陸鴻文有些不可置信的說。他眼裏的黃秉均那是神一樣的人物,別說有多少經典戲目,就說那分寸感的拿捏,那火候的掌握,那嗓子,陸鴻文能聽一百遍都不膩。

白瓊沒理他,接着往下說,“再說那劉副會長吧,你不是覺得他的曹操有意思麽。要我說,這都不知道哪來的人,都沒聽說過。他家祖上是木匠,他唱的也跟那拉大鋸的似的。但是拉大鋸又怎麽樣,人家唱成那樣,就是在臺上呆得住啊。一呆小二十年,你看現在,照樣曲藝協會混的人模狗樣的。”

陸鴻文覺得白瓊好像是在罵人,但是又找不出什麽證據。

白瓊看了一眼陸鴻文,“想要唱的好,不如想問問你自己,你唱戲要表達什麽?”

“要表達什麽?”陸鴻文喃喃自語道。

“對,你要表達什麽,你是要表達一個英雄,還是要表達一個忠臣,抑或是要表達一個義士,每個角色的特質不一樣,你表達的重點也就都不一樣,這是最基本的東西。但是,”白瓊略微提了提聲音,“你要是想唱出點名堂來,你就得有你自己的風格。譬如有人擅長演君王,有人擅長演将軍,這是一類角色。還有的人就是靠的一個角色,關羽啊,武松啊,曹操啊。只要提起這個人物就想到這個人,也是一種本事。現在你就要問問你自己,你想幹什麽,你要怎麽演,想清楚,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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