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45章

近日裏,社會上掀起了一股“反三俗”的風潮。所謂“三俗”,就是“庸俗、低俗、媚俗”的簡稱。凡是有這一類的內容的,都會被禁止演出。這場風潮涉及到文藝界的方方面面。不單是京戲,還有相聲,小說,評書,各地方戲劇都被牽扯其中。

舊時候,戲園子本身就是給大家嗑瓜子喝茶聊天用的,并不是什麽高雅的去處。裏面坐的人,也都是街坊四鄰,三教九流的,那裏面的客人,跟街上的飯館,澡堂子之類地方的人員結構并沒有太大的區別。演的戲自然也都是市井街頭,家長裏短,甚至為了賣座,也少不了要搞點下三路的東西進去。現在随着這場風潮,這些東西都得删了去。這樣一來,就對他們的表演提出了更為嚴格的要求。

白瓊曾經也有不少戲,為了賣座,夾雜一些七七八八的東西在裏頭。現在如果還想繼續演出,那就不得不做出改變。

改,肯定是要改的。問題是怎麽改。

這個十九世紀九十年代引起學界廣泛讨論的問題,在七十年後,再一次擺在了白瓊他們的面前。

改得好,可以借着這個檔口,徹底的把戲劇裏一些下三濫的東西拿掉,從此京戲可以像昆曲一樣,登上大雅之堂。改得不好,上面的人嫌不夠雅而不買賬,下面的人覺得不夠勁爆也不來聽,兩下裏夾擊,就要了命。當初改良派的失敗教訓還歷歷在目,前車之鑒,不可不防。

相對于其他的那些人來說,白瓊他們這邊的狀況要好一些。因為他們有李宏達。當年他可以帶着京戲走遍歐美,讓這種來自東方的古老的藝術在紐約最高級的卡內基音樂廳唱響,那麽勢必,他現在還可以有辦法的——至少白瓊是這麽認為的。

然而現實卻是,當白瓊他們提着禮物上了門,李宏達以“年事已高,不想搭理這些東西了”為由,客客氣氣的把他們送了出來。

眼看着同行一個個在改革上碰了釘子,他們又在李宏達這裏吃了必能夢,白瓊有些喪氣,一路上都沒怎麽說話。秦霜也一直拉着個臉,明明是很好的天氣,但是弄得人有些喘不過氣來。

“白師父,”陸鴻文試圖打破這讓他渾身不自在的沉默,“一個李先生不願意,還有其他的先生,他不願意改,總會有其他的先生願意的。”

“不會再有啦。”白瓊嘆氣道。

“為什麽啊?”

金色的陽光從樹葉的間隙投下來,把他的眼睛映成了琥珀色。白瓊眯起了眼睛,他的目光穿越了面前人來人往的大馬路,回到了很多年前,“李先生,他懂我。”說完就又沉默了。

陸鴻文有些摸不着頭腦,等着白瓊往下說。

沉默了許久,白瓊才有開口道,“當年他邀請我唱戲的時候,不是以名利相邀,而是把我看作一個讀書人,一個進步青年,他邀請我跟他一起闖出一番事業。他從沒因為我唱戲就看輕過我,也沒因為自己有錢就跟我擺大爺的派頭。在他面前,我是一個跟他一樣的,平等的人,我們的意見也都是平等的,大家也都可以談,并不因為他眼光比我更好,就能壓我一頭去。

“我還記得有一年我們在紐約,演出結束了我們沒什麽事情做,就去看洋人的戲,看了好多場。我當時特別震撼,因為從來沒見過那麽漂亮的戲臺子,還有燈啊光啊煙啊,好看的不得了。當時李先生跟我講,‘小白你看,這就是好的戲劇,這裏有些都是從近百年前的小說改編來的,放到現在一樣有人為了它們哭,為了他們笑,這些是永遠不會過時的。我也夢想着做出這樣一部戲,你願意與我一起嗎?’

“他對我的提攜,不只是恩情,還有知己之情啊。現在他不幹了,我自己有什麽意思呢。”

“那……您以後還會繼續唱戲嗎?”陸鴻文試探着問。

“唱!怎麽不唱!”一直在一旁默不作聲的秦霜突然說話,聲音之大,把陸鴻文吓了一跳。

“您……還唱……?”陸鴻文轉向秦霜。

秦霜一把拉過白瓊,把手搭在他肩膀上,“李先生不幹了,我還幹着吶,沒有他,咱還改不了戲了?不怕,咱自己一樣能辦!”随後又轉頭對陸鴻文說,“小陸啊,你別聽他的,你白師父這個人吧,就是愛悲春傷秋。不唱戲吃什麽喝什麽啊,啊?”

白瓊不置可否,倒是陸鴻文對此大跌眼鏡,“啊?合着您就是為了吃飯吶?我還以為您也有個什麽崇高的理想呢。”

“有啊,我也喜歡戲啊。”

陸鴻文撇撇嘴,“沒看出來。”

“去去去,我不就是沒讀過書,不會說漂亮話嘛,但是我喜歡戲是真的啊,不喜歡我能唱這麽多年嗎?”秦霜攬着白瓊肩膀的手緊了緊,一臉壞笑,“哎,我不管啊,孤可就認你這麽一個愛妃。只要孤還唱着,你就得給孤搭,聽到沒。”

白瓊把秦霜的手一甩,“呸,老不正經,徒弟看着呢!”自顧自的往前走。

秦霜看白瓊心情好些了,哈哈一笑,朝他招手道,“哈哈哈哈哈!愛妃!慢些走!孤要跟不上啦!”

白瓊聽見了頭也沒回,黑着臉飛快的走了。

然而改戲這個東西啊,真是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真不是把那麽一兩處不合适的東西截掉就完事的,更重要的是,觀衆又開始對京戲不滿意了。

随着時代的發展,西洋的一些東西進來了,交響樂,歌舞劇,這都是新鮮玩意。一樣的票錢,老百姓當然是願意花錢去湊熱鬧,而不是看這些早就看了多少遍的東西。

一時間,“京劇西化”成了一個重要的議題。有沒有可能在編寫新戲的基礎上,加入西洋樂隊的伴奏,很多人都在探索。其中也不乏有名家加入他們,黃秉均就是其中之一。

但是秦霜并不贊成這種探索。

“他們那都是胡鬧!京戲京戲,就是京城的戲,弄些個洋人的玩意進來,那還能是京戲嗎?京城有那玩意嗎?”

坐在他對面的是劇院的統籌,張秋生,不到三十歲,是新派文藝當中很出色的人物。這次是奔着秦霜的名氣,來邀請他加入他們的新劇目的。誰知道剛把構想說了一遍,秦霜就很不客氣的拒絕了。不過他也沒有死心,不經這是個新玩意,也不是誰一上來都能接受的。幾乎每一位角兒那裏,他都得費一番口舌,就是費的多少罷了。

“京戲這不也是徽班進京帶進來的嗎,這以前不也都是沒有的嗎?”張秋生說道,“這個戲吧,它不怕沒有,就怕不敢嘗試,您說對吧。”

“嘗試也得分怎麽個嘗試法,您說的這個我明白,清末的時候有人弄過,不行的啊。你年輕你可能沒看過,我小時候可見過。一個臺子上呼隆隆上那麽多人,說是熱鬧,實際上真演起來亂的很吶。您做統籌您應該知道,這臺上人越多,這突發狀況就越多。到時候真有事的假有事的一湊,這臺上啊,沒法看吶。”秦霜一邊說一邊擺手。

“這您就有所不知了,現在我們有了燈光,煙霧,舞臺布置,條件要遠遠的好過那時候啊。”

“只要那臺子上還是人站着,就免不了人要出的岔子。”

張秋生看這個角度說服不成,只得再換一個角度,“您這個說法我也能理解,畢竟之前上百年了咱都是這麽演過來的。可是現在時代變了啊,咱們這出戲是要在大劇院演的,上千個座位呢,你就弄倆人在臺上折騰,這沒看頭啊。”

“放屁!”秦霜瞪大了眼睛,“自己找不到好演員,倒要怪戲不好看,這是什麽狗屁道理!那《三岔口》,還有《嫦娥奔月》,多好的做工,怎麽就沒看頭了?再說了,西洋樂就有看頭?我早年在國外看的外國戲多了,什麽《羅密歐與朱麗葉》,什麽《哈姆雷特》,不也都是一兩個人在臺上嗎?有什麽好的啊?聽不懂不是照樣打瞌睡嗎?”随即他又看到對面人的表情,又清了清嗓子,道歉說,“張先生不好意思,我這對事不對人。最近老有人來跟我說這個事,我實在是聽得有些煩,一個沒忍住,對不住啊,對不住。”說着站起來拱了拱手,賠了個不是。

張秋生也不惱,“秦老板,您的本事,我是知道的。但是您這樣的人,那可是百裏挑一的。要都有您這功夫,我們不也不愁了嗎,可這不是找不出第二個您來了嗎。現在大家都愛看個新東西,人都跑去那邊了,我繼續做傳統戲,沒有觀衆,我也很難做啊。”

“張先生,喝茶,喝茶。”秦霜說着拎過旁邊的暖壺,給張秋生的蓋碗裏續了些水,“我說呢,你也別急,好戲多磨,對不對?咱這連個本子都沒有,更別說磨,你就覺得咱們幹不過那些洋玩意?你別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嘛。”

“是,您說的是。好戲肯定是有,但是得花功夫,這個是沒錯的。咱現在先說眼前的事,我現在就是有這麽個戲,已經有了本子,要排了,您來嗎?”

“咱沒那個金剛鑽,攬不了您這瓷器活兒啊。”

“這麽說,您是不肯賞光了。”張秋生說着站了起來,把旁邊桌子上放的帽子也拿起來。

秦霜也站起來,“別別別,你這麽說可就言重了。不是我不去,是咱這嗓子,跟那長號提琴鋼琴的不搭啊。你不知道,我女兒就會彈鋼琴,彈得好的很。但是每次我一跟着唱,她就轟我走,嫌我破壞氣氛,呵呵。”

“既然如此,我就不叨擾了。”張秋生把帽子一扣,就往外走。

“我送你。”

秦霜一路客客氣氣的把張秋生送走,把大門一關,轉過頭來嘀咕道,“這都什麽玩意,越改越回去了。”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