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就在陸鴻文為“藝術”這兩個字上火的時候,王啓明這邊正趁着吃過早飯,大家還都沒開始忙活的時候,嘚瑟自己的紅色手風琴。
早晨的陽光透過玻璃窗照進來,把他毛衣上的絨毛照的透亮。他就這麽坐在陽光裏,拉着自己的手風琴。略微有些長的頭發擋住了他的眼睛,配上被太陽曬得泛出一些金褐色的頭發,和他故意擺出來的姿勢,活脫就是一個英俊的少年。再加上他平時為人不錯,除了嘴欠一點,行為舉止還是挺有紳士風度的。所以話劇還有歌舞的女生們總喜歡圍着他,都說是來聽音樂,但是來看美男子的也不在少數。
當然了,有人被圍着,有人就沒人理。有人風頭出盡,有人心裏就不平衡。
“你說這小子,天天這個點練琴,正好所有人都在自由活動,你說是不是故意的啊?就等着女生來看他?”旁邊一個人一邊擦着手裏的小提琴一邊說。
“哼,誰知道呢。”另一個一邊說,一邊調琴,又故意把弓子扭來扭去,發出嘎吱嘎吱的噪音。
“他那手風琴也就是新鮮,我看着不難,是個人都能彈,就這還一群女的圍着,切~”
“看着,咱跟他練練去。”另一個一邊說,一邊拿起琴朝王啓明那邊走。“哥們,剛才拉的是《喀秋莎》吧,蘇聯的曲子?”他跟王啓明打招呼道。
王啓明擡頭看相走過來的人,這人叫唐原,是團裏的首提,琴拉得相當的好。人長得很一般,方臉盤,單眼皮,但是很幽默,很會逗人樂,放在外頭大約是要被一群女生追着跑的那種。但是這是哪裏啊?文工團啊。小提琴這種東西,一個是稀罕,兩個是不錯,十個八個紮堆那就沒人看了。管你拉的多好,但是沒人家那個新鮮,就沒人搭理你。更何況人家長得還那麽好,哪怕不拉琴,往那一站,看着也挺好的。王啓明看他過來,心裏估摸着,這大約是心理不平衡了,來找茬來了。
“是啊,你也喜歡蘇聯歌嗎?”王啓明答道。
“巧了,咱還真喜歡。怎麽樣,茬茬琴?”唐原笑的有幾分不懷好意。
旁邊有男生看到唐原過來,又說要茬琴,紛紛起哄,“喲,踢場子的來了啊,兄弟好好表現啊,別丢了咱們的臉。”女生也有不少給王啓明鼔勁的,“啓明哥哥加油啊,不要輸給他啊。”諸如此類的聲音,此起彼伏。
王啓明當然是要推辭的,畢竟手風琴這種東西,基本只能做個伴奏用的物件,單獨拉也拉不了多少厲害的曲子,根小提琴這種樂器實在是沒法比。“不了吧,你看這樂器,這沒法比的嘛。”
“哎哎,我也不欺負你,你拉蘇聯的曲子,我也拉蘇聯的曲子,怎麽樣?”唐原說。
正所謂看熱鬧的不嫌事大,邊上的人接着起哄,唐原也擺出一副“你不接就是不給兄弟面子”的姿态,王啓明無奈,只好一擡手比了個手勢,“請賜教。”
誰知道這唐原真是一點面子都不給,起手就是一首帕格尼尼的E大調變奏曲,故意拉得很快,音符卻還是很清晰。王啓明一聽臉就皺了起來,他雖然不知道這個曲子叫什麽,但是一聽這陣仗,肯定是個極為厲害的古典的曲子了,很對得起他首提的身份,可是他要怎麽接呢?
“哥們,你這……是蘇聯音樂嗎。”王啓明苦笑着問。
“那肯定嘛,這是那個蘇聯的什麽蘇什麽塔維奇最喜歡拉的曲子……甭廢話,趕緊的,哥們拉完了,該你了。”唐原催促道。
蘇什麽塔維奇?王啓明飛快的把自己知道的蘇聯音樂家在腦子裏過了一遍,有這麽一號人嗎?好像是沒有吧?而且這風格,怎麽聽也都不是蘇派吧。他這擺明了是故意的,這算什麽事。他不給自己面子,那自己幹脆也不賣他面子了。“兄弟,你就是嫉妒我也沒必要這麽來吧。剛就說了樂器不一樣,你這不好吧……”
除了王啓明,邊上也有人噓唐原。唐原往四周看了一眼,但是沒退縮,似乎是打定主意死撐到底了。他揮了揮手裏的琴弓說,“別扯那沒用的,你趕緊。”
“你等等啊,我稍微想一下譜子,我也給你來個厲害的。”王啓明假裝鎮定的說。其實他哪有什麽譜子可想,剛才這意思,對方是不打算給他留面子,要跟他死磕到底了。為了不傷和氣,要麽找個借口緊開溜吧?着大清早的,好像也沒什麽事,找個什麽借口比較合适呢……
就在王啓明來回琢磨的時候,旁邊響起了一個清脆的女生,“帕格尼尼是吧?我跟你來!”
王啓明朝發出聲音的地方看過去,是高小雯,一個性格爽朗,頗有幾分假小子樣子的女生。人們看着她過來,給她讓了個道。她今天穿了一件紅色的毛背心,原本齊耳的短發長長了,用一根皮筋紮成了一個小揪揪。皮膚很白,一看就是家境很不錯的那種大小姐。她手裏也拿着一把小提琴,跟唐原那把锃明瓦亮的琴的不一樣,她的琴看着舊舊的,不太起眼的樣子。
唐原之前對她有幾分意思,奈何人家不理她,如今看她為王啓明出頭,心裏更不爽了。“這是男人之間的事,你一個女人別跟着摻和。”
“哎,我今天還就要摻和了。不就是比手快麽,我也行啊!”說着不等唐原反駁,拿起琴來飛快的把他剛才拉的曲子也給拉了一遍,拉完之後頗有幾分挑釁的看着唐原。
唐原本來是來找茬的,結果讓人家美女救英雄了,心裏有幾分不爽,把手一揮,“算了算了,好男不跟女鬥。”說着撥開人群,自己走了。
“切~”高小雯朝着唐原走的方向撅了噘嘴,“技術好了不起?什麽人吶~”
看他們這邊散了,圍觀的人也紛紛散了。
“謝謝啊。”王啓明讪讪的說。他雖然不會小提琴,但是一個曲子到底有多難,他還是能聽的出來的,他也确實技不如人,要不是高小雯出來幫他,只怕他今天面子要丢大了。
“沒事,我就看不慣他們這些仗着手快欺負人的。明明都不是一種樂器,”高小雯對他笑了笑,又看到唐原又在朝這邊看,就朝他做了個鬼臉,“略~”
另一邊唐原看到,直接把琴往琴箱裏一放,出門去了。
王啓明把上衣和褲子的口袋摸了個遍,也就摸到了一支鋼筆和一個小記事本,不好意思的笑了,“今天真是多虧你了,不過我身上也沒什麽東西可以謝你的。”
高小雯撅了噘嘴,“你可別把我當什麽小孩子,給塊糖或者給朵花就打發了。”
“那我要怎麽謝你合适呢?”
“我聽說……”高小雯故作神秘的湊上來,她的眼睛笑的彎彎的,在陽光下都能看到金色的睫毛,看的王啓明一個哆嗦,往後縮了幾分。高小雯看他的樣子,樂了,退回來站好,“你說你要謝我,你是真心的嗎?”
“當然了。”
“我聽說你會寫曲子,還能唱歌?”看王啓明有些不明所以的看着她,她又說,“你要是真心謝我,你就寫個曲子給我啊。”
一向很能吹牛的王啓明今天不知怎麽的,突然謙虛了起來,“也就是一些普通的歌,登不得大雅之堂的……你也知道,手風琴這種樂器,不像你們的小提琴,主要是聚會的時候給大家聽個響找點樂子的。”
“那不要緊啊,”高小雯把琴放在一邊,自己拿手往後撐着窗臺站着,“你自己也說了,就是找個樂子嘛。還是說……你不是真心想謝我?”說着又往前探了一探。
王啓明被她逼得倒退兩步,連連擺手,“不不不,是真心的,是真心的!”
“那你就趕快寫,寫好了拉給我聽!”
眼看着要開始排練了,高小雯拿着自己的琴蹦蹦跳跳的跑了,剩下王啓明自己苦笑。寫,能寫,問題是怎麽寫。寫個情歌?太輕薄了吧。萬一被指導員逮住,被批個“生活作風問題”,還得寫檢查。但是總不能寫個熱血青年報國的歌吧?高小雯的意思他要是真看不出,只怕人家會以為他是個傻子再也不理他了。
為了這事他還專門請教了一下宿舍裏的四個兄弟,大家給的答複各有不同。
高天朗就說,“怕什麽,你盡管寫,真讓指導員逮住了就說這是藝術!他不是天天鼓勵我們藝術不要有分別心嗎,他來抓你,你就拿這個噎他!”
倒是陸鴻文和孫和平稍微靠譜一點,都說民間小調裏也有不少關于感情的,改一改唱給她聽就是了。一邊舉着例子,一邊還給他唱了幾個,什麽《探清水河》啊,《西廂》啊,都是挺好的材料。但是王啓明說那些都太舊了,要新的。于是他倆也不搭理王啓明了,讓他自己琢磨去吧。
大概這就是年輕人吧,什麽英雄救美,美救英雄,在這團裏從沒少過。茬琴,比唱歌,比翻跟頭,甚至比引體向上什麽的,都是常事。指導員看着,感覺挺能激發他們的鬥志,讓他們互相促進的,所以也不怎麽管,甚至還有意無意的故意讓他們之間互相競争。
要說這文工團,還真的是藏龍卧虎。當初報考的時候雖說是條件不限,以對藝術感興趣的為佳,進了團可以學習,但是最終考進來的,大多都是有些本事的。除了那個拉琴極其厲害的唐原之外,還有很多不得了的人物。比如有一個人叫趙德全,說評書出身,口才極好,再無聊的事到了他的嘴裏,那一定是繪聲繪色,勾着人只想往下聽。此人創作了不少經典的段子,在團員之間廣為流傳,比如“論食堂打飯阿姨的手抖”,“論周指導員的出現時機”,“隔壁老胡打呼嚕的藝術”等等。
再比如他們其中有一個人,叫胡培然,這個人會唱意大利歌劇。唱的對不對那就沒人知道了,反正也沒人聽得懂,但是唱法跟他們完全不一樣,陸鴻文還專門跟他請教過唱法。這個夥計跟高天朗關系很好,高天朗動不動就愛寫詩,然後這夥計就拿來套在歌劇的調子上唱。他經常惡作劇一樣的在廁所一邊洗涮一邊唱,他聲音穿透力又強,高天朗的詩又酸,弄得全樓的人都倒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