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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随着大家都熄了燈,營區裏回複的安靜,只能聽見外面蛐蛐唧唧的叫聲。立秋之後夜裏開始有些涼風,也能睡得好些了。

但是這靜谧只持續了不到十分鐘,王啓明就被一陣呼嚕聲從枕頭上震了起來。

是高天朗。

高天朗今天累了一天了,睡得沉,呼嚕也更響。他跟王啓明正好頭對着頭,是以格外的吵。

王啓明拿手拍了拍高天朗,“高天朗?高天朗!”

高天朗睡得死沉,哪裏聽得見。王啓明拍了好幾下,看他沒反應,又怕聲音太大把別人都吵醒,無奈之下只能掉個頭朝另一邊睡。

但是這還沒完,沒一會,樓道裏又傳來了呼嚕聲。大夏天的,大家的門窗都是開着的,有些呼嚕響的,順着樓道和窗戶都傳出來了,此起彼伏的。

他們這屋子裏四個人,只有孫和平算是真正的苦出身。陸鴻文雖然早年家裏也種地,也下苦力氣,但是這些年在白瓊家住着,雖然不可能像王啓明那樣養成個大少爺吧,但是好歹也沒吃很多苦,生活的很多要求也都跟着提上來了。

不光是他們屋,今年是文工團第一批招人。凡是有這些才藝的,尤其是西洋樂器才藝的,不是走江湖的就是抱着藝術烏托邦幻想的富家子弟。也就是說,不是睡大通鋪的,就是自己一個屋子的。這也就帶來了兩種後果——孫和平這種不為所動,睡得死沉的,和王啓明這種被吵的翻來覆去,在床上烙餅的。

半個小時之後,終于有人爆發了,樓道裏不知道誰喊了一聲,“誰啊!能不能別打呼嚕了啊!”

樓上也有女生附和,“就是啊,能不能讓人睡覺了!”想來也是被吵的睡不着的。

當然了,也有被這此起彼伏的呼嚕聲催眠到快睡着了,被這一嗓子吓醒了的。“喊啥啊,他們不讓人睡,你喊你就讓人睡了啊?”

就在他們七嘴八舌的吵吵起來的時候,指導員穿着大背心披着褂子從三樓跑下來了,“都安靜,安靜!睡覺時間,都幹什麽呢!”

迫于指導員的壓力,大家都噤了聲,宿舍樓又恢複了蟲鳴和呼嚕二重奏的狀态。

然而這一晚上,有人注定是要睡不着的。

第二天早晨天剛亮,起床號就把他們叫起來。

有些人習慣了下地,早晨早起不覺得有什麽。有些人昨天一晚上睡得很好,也算是精神飽滿。還有些人就比較倒黴了,要麽是不習慣起這麽早,要麽是昨天一晚上沒睡。等他們集合的時候,有些人帶着兩個大黑眼圈,有的人則是頂着個雞窩頭。有些昨天看着還挺漂亮的女生,今早愣是連頭發都沒收拾,拿個頭繩把頭發随便一捆就出來了。

等他們到樓下的時候,他們的指導員已經收拾齊整,在樓門口等他們了。這人叫周如海,四十多歲的年紀,身材有些發福,頭發也有些禿,戴了一副粗框眼鏡,看上去頗有幾分領導的架子。

周如海把下樓的人一個一個攔下,讓他們在旁邊排好隊,然後對着這群東倒西歪的人下達了指令,“體能訓練”,列隊繞着營區跑兩圈。他這話剛一出口,下頭就叫苦連天,這營區可是不小,跑兩圈?那得跑到啥前兒去?然而一點辦法都沒有,既來之,則任人安排之,跑吧。

說是列隊跑,一開始還是列隊,漸漸地就開始有人掉隊。結果等最後到終點的時候,已經散亂的不成樣子,幾乎沒什麽人還在列隊了。還能跑的懂得那已經算是很好的了,後頭還有落了老遠的,在大後頭被周如海在後頭攆着,慢慢往前挪的呢。

陸鴻文因為以前練功也沒少跑,所以一路跑下來不覺得有什麽。王啓明這種大少爺可就慘了,沒跑幾步就岔了氣,捂着肚子只喊跑不動了,比陸鴻文剛開始練功的時候強不到哪裏去。有些女生在後頭被周指導攆急了,直接一屁股往地上一坐,哭着說“我爹娘都沒讓我吃過這份苦,憑什麽到這就這麽倒黴啊。我不在這地方呆了,我要回家。”

周如海哪弄得了這個,早年間學藝的,抛頭露面的都是男孩,不聽話了就拿着笤帚一頓揍就算完了。現在偏偏來了這麽多女孩,一個個細皮嫩肉的,他肯定是不能打了。但是罵吧,一個小女孩在你跟前哭的那麽傷心,你能使勁罵嗎?

等到他們好不容易折騰完了這五公裏,太陽已經老高了。周如海看他們這個樣子,皺着眉頭說他們體質太差,以後還得加練。下面又是一通哀嚎。

早晨吃過了飯就是文化課,又或者是專業理論課,下午是練功。跟陸鴻文預想的不同,戲劇并沒有單獨分出一個組,反而是被合并到了一個叫做歌舞組的大組裏頭,和另外的音樂組,話劇組并列,成為三個大組。因為他們的家庭背景都不一樣,學歷最高的念過大學,學歷最低的大字不識一個,因此團裏安排了晚上有掃盲班,個人自願參加。為了防止團員們因為背景不同,出現分化,他們還結成了學習對子,一幫一,共同前進。

但是這歌舞組可是讓陸鴻文犯了難,說是排新戲,現在這唱還呆了那麽一絲絲京劇的意思,但是這做和大,分明就是西洋舞。在“全面向學習蘇聯老大哥”的指導方針下,不但文化,科學都向蘇聯靠攏,連舞蹈都是芭蕾舞。弄的陸鴻文直皺眉頭,他眼裏的京劇,應該是義薄雲天的關二爺,氣吞山河的項羽,最不濟也得是赴京求取功名的張生,再或是情深義重的唐明皇。現在這一群男的踮着腳尖蹦跶蹦跶,毫無半分沉穩,反而伸胳膊扭腿的活像一群大姑娘,這是什麽道理?

不光是陸鴻文,孫和平也不懂,他八歲學藝,攏共唱了十二年的大鼓,現在突然變味了,這要怎麽唱?還有其他一些傳統戲劇出身的團員,也覺得這事不行,紛紛向指導員反映問題。

周如海不愧是文藝思想兩把抓的得力幹部,例會上專門拿出時間講了這個事。“同志們要端正态度,徹底鏟除舊社會遺留問題,不要人在新時代,心還在舊社會。年輕人,要進步,不要總想着舊資産階級的腐朽文化。”在“農奴翻身當家做主”的大背景下,誰敢說自己一定要支持舊的藝術?于是,就這麽輕輕松松的,把他們全給堵回去了。

看來舊戲是回不去了,那就只能學這個新的了。陸鴻文雖然洩氣,但是也不至于特別傷心。畢竟他曾經也不知道京劇是什麽,是見了白瓊他們之後一拍腦袋才想學的,學着學着也就喜歡上了。現在這個東西,只是跟自己的習慣不符合,但是并不是不可以嘗試,萬一也是個很有意思的東西呢。

當然了,除了對在排練的東西不是很滿意之外,陸鴻文對自己所在的組的其他方面還是很滿意的,比如——有姑娘!

當然了,這并不說說其他的組沒有姑娘,只是說陸鴻文他們這個組的條件尤其的優厚。畢竟姑娘們練舞的時候,都是換了薄衣裳。練功服都是貼身的,勾勒出姑娘們漂亮的身材。不用專門去看,只要姑娘們在練功,這就是練功房一景。

而且他們還有雙人舞,或者是集體舞,那都是穿着練功服跳的啊,一搭手,一轉圈,那都是實打實的摟着跳啊。就這一條,就夠其他兩個組眼饞的。音樂組不用說了,各拉各的琴,各坐各的座位,誰也挨不着誰。話劇組也有一些對手戲,但是那邊對平日的服裝并沒有太多的限制。明明是大熱的天,姑娘們一個個恨不能穿上厚襖,再套上個皮手套,誰也碰不到誰才好。就能一起跳舞這一條,就夠陸鴻文跟宿舍的哥仨嘚瑟好久的。

其實有姑娘這事吧,說大也不大,說小也不小。擱在平日裏,男女之間拉個手,摟個肩,這要不是在排練,在外頭大街上被人看到,怕不是要被流氓罪捉起來。更何況這些小男生都屬于有賊心沒賊膽的,一個個在宿舍裏唾沫星子橫飛的,真到了排練的時候都慫的很,連個眼睛都不敢擡,手都是虛着放的,并不敢靠上去,因為這個造成女生沒有支撐摔倒的也有好幾次。

就因為這,他們這臺戲,排了三個月了都不見好。按說因為大家的基礎各不相同,所有快些,就有人慢些。但是慢也得有個慢法,三個月了還是不行,那肯定是哪裏出問題了。

究其原因,還是一些男生和女生,礙于“男女授受不親”這種老觀念,在臺上也不敢拉手,也不敢有什麽多的互動。雖然他們排的戲都是以反映時代特征為主的,并沒有什麽莺莺燕燕的故事,但是演員之間缺乏互動,也還是不行。大家弄得不像是衆志成城的熱血青年,倒像是客客氣氣的陌生人,這怎麽能看。不得已,周如海只好再次上陣,利用每周例會的時間給大家做思想工作,

“有些同志吧,這個思想認識要擺正。不要因為男女問題,就有分別心。我們這是在搞藝術,不要用世俗的眼光來衡量。我知道你們在臺下都是好戰友,好同志,彼此相處都很客氣。但是我們現在是要排戲,舞臺上該完成的動作都是要完成的。排戲,是團裏的任務,我們要抛棄私人好惡,努力把事情做好……”

“藝術?”

臺上指導員的講話還在繼續,陸鴻文卻一點都沒在聽進去。他在冗長的訓話裏,就捉到了這麽一個詞。他依稀記得,當年白瓊收他是因為這個詞,李宏達後來也問過他,“什麽是藝術”。這個問題他回去想過,但是一直沒有答案。今天這個詞再次出現了,他的腦子不禁跟着飛速的轉了起來。如果京戲不再是他熟悉的那個京戲,如果藝術不再是他所喜愛的白瓊的那種藝術,那什麽才是他現在所追求的藝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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挪到下午更新惹~嘿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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