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随着他們的排練,成型的劇目越來越多,他們也随之迎來了演出季。進城彙報演出,下鄉巡回演出,一場接一場。大部分的時間都在京郊河北一帶的農村搞演出,能進城的機會真的是少之又少。
陸鴻文他們今天要去的這個地方比較偏,從縣城出發經由省道一路向西,一直走到一個丁字路口。向北拐的那條小路就是通往東興鄉的路了,可惜路太窄,卡車進不去,全車人只能下車步行。這種事也不是第一次遇到了,一開始他們還怨聲載道,現在都習慣了,紛紛從車上跳下來,順着路往前走。
這種時候最倒黴的就是器樂組了,小提琴啊琵琶啊這種小一點的樂器還好辦,大提琴啊古筝啊的,基本全靠男生們扛着,一路小心的避開各種水坑。
誰知道今天這路格外的長,從吃了午飯就開始走,眼瞅着太陽快落山了都不見到。
“指導員,咱別是走錯了吧?剛才那老鄉不是說攏共就十多裏地麽,倆小時就該到了,這眼瞅着要五點了。”隊伍裏的一個人吆喝了一聲。
周如海拿出地圖看了看,“是這條路啊,從這個省道往西,就這麽一條路……沒錯啊?要麽找個老鄉問問?”
然而四下裏望去,那有什麽老鄉,荒郊野外的,只有路邊兩排樹被風一吹嘩啦嘩啦的響。沒轍,總不能睡在大野地裏吧,一群人只能埋着頭繼續往前走。
現在雖然是開了春的天氣,但是太陽快下山的時候就開始冷了。有些女生已經開始把手縮在袖子裏,搬樂器完全就成了男生們的活兒。
到了晚上七點多,好容易眼前看見了樓房,湊上去一問,還真的就是他們要去的東興鄉,一群人可算是松了口氣——這要是再不到,今晚都不知道要怎麽辦了。
他們再往裏走兩步,就見一群人趕着牛車出來了,其中一個人看見他們,一個箭步沖上來,“哎呀,是文工團的同志吧!可是等到你們了!我都以為你們迷路了,正在盤算着要不要順着路去找你們呢。”
這個人叫王興邦,是負責接待他們的。四十歲出頭的年紀,上身穿着一件藏藍色的厚棉襖,布料洗的有些發白了,胳膊下面經常摩擦桌子那塊打了好幾個補丁,不過收拾得很齊整。下面的褲腳處沾了不少泥,他也不太在意。用他自己的話說,總在田間走,老去管那褲腿,不知道要耗多少精神,沒必要。
他從中午就接到了縣招待所的電話,說文工團的人已經上了車,往他們這個方向來了。他們這個地方小,不要說大型的演出,就是其他地方來的人,一年到頭也見不了幾次。所以他吃了午飯就在招待所等,很多老鄉也沒見過文工團,也來湊熱鬧,周圍聚了一圈圈的人。結果這一下午的時間裏,左等不來,右等不來,等到大家回家做飯了,人還不來。他有點慌了,琢磨着要麽叫幾個老鄉大家套上車去迎迎,誰知道剛走到路口,迎面就來了一群穿軍裝的人,可把他給高興壞了。
周如海看到來人,把手裏的地圖和手電遞給旁邊的人,伸出手來跟對面的人握手,“路上是花了些時間,老鄉說是十多裏地,誰知道這麽長。我姓周,是團裏的指導員,您怎麽稱呼。”
“我姓王,是咱們這的宣傳部主任,這些日子你們有任何的問題,都來找我就行。”王興邦一邊說着,一邊拿手比劃着,“走了一下午累了吧,來,這邊走,咱們去招待所,安排大家休息。”
說是招待所,其實更像是一個地主家的大院子,門口的牌子倒是齊活,從大門一溜往東排開,什麽種子站,糧油供應處,合作社……招待所的牌子在比較靠末尾的位置。
隊伍裏有人一看這一溜牌子就笑了,“這地方真有意思,所有的辦公室都放在這一個院子裏啦。”
王興邦聽了,讪讪一笑,招呼着夥房開火,把已經冷掉的飯菜熱了一下。他們一行人吃了,打了些熱水泡了泡腳就睡了。
由于他們前一天實在是走累了,第二天早飯都沒幾個人吃。一直到中午才有一些人晃晃悠悠的下來吃午飯。下午周如海把們都都集合起來,跟着王興邦去看場地。
衆人本以為昨天走的一下午已經夠要命了,誰知道這場地更要命。這哪是什麽場地,根本就是打谷場臨時用繩子圈了塊地方而已。他們這些年走了挺多地方,雖說下鄉演出的地方大多都比較簡陋吧,但是這也太簡陋了吧!以前在縣裏演出,要麽是臨時搭的臺子,要麽就是借用舊時候的戲臺子。現在這地方,別說舞臺燈光這些,連個棚頂都沒有。萬一下起雨來,那可有他們好受的。
周如海顯然也是沒想到會這樣,“王主任啊……咱是不是……好歹搭個棚子啊?最近這天,不保險吧……”
王興邦不好意思的搓搓手,“不是我不給你們搭,是咱真的沒有。就這水泥地,還是這兩年新鋪的呢。咱們鄉呢,土地比較貧瘠,糧食産量不高,讓大家吃飽飯就很不容易了,實在是沒有更多的錢去弄這些了,各位将就将就吧。”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他們也不能再多說什麽了,只能開始收拾場地,以防晚上有什麽石頭啊樹葉的把人給摔了,影響演出。
等到晚飯之後,鄉親們吃了晚飯,搬着小板凳出來,再把打谷場的燈打開,這就算是開演了。
就在衆人滿懷期待的要看演出的時候,報幕員報的居然不是演出的名字,而是有請鄉長發表講話。明顯就能看到有幾個人的肩膀垮了下去,陸鴻文他們倒是習慣了這種做派,在邊上一邊等一邊往手上哈氣。他們的演出服都挺薄,為了好看,沒穿毛衣,只有一件秋衣,冷風一吹就透了。
鄉長雖然說的是“同志們,我就說兩句”,但是說的顯然不止兩句。對于陸鴻文他們這邊的動作,鄉長視若無睹,在空地中央發表着自己的長篇大論。從他們過去如何的艱苦奮鬥,到現在取得了如何的成果,再到未來有什麽期許。一直到最後,才說到“歡迎文工團的同志們來我們這裏演出”。就在人們滿心歡喜的以為他要下去了的時候,他話鋒一轉,“對于藝術這個東西,我是很有心得的”。陸鴻文開始理解為什麽有些老鄉一聽他要講話就很洩氣了,這實在是……太長了啊。他們團裏有些人幹脆都把厚衣服套上了,慢慢等。
好不容易,把鄉長盼下去了,報幕員居然又報出了書記講話,生産辦主任講話,宣傳部主任講話,最後居然還邀請周如海上臺與大家交流思想。大家的腦袋從高高的揚起,到低低的垂下,好不容易這一流的人都講完了話,到這才算正式開演了。
今天的演出劇目叫《四季》,是個敘事型的舞蹈。
開頭先是一段笛聲,從側邊跑出來一個一身淺黃衣服的女生,只見她高高的跳起,兩條腿拉的筆直。這一下子,就把全場的目光吸引過去了,這是什麽新玩意,跟扭大秧歌完全不一個路子啊?
沒錯,這就是陸鴻文他們折騰了快一年的芭蕾舞劇。采用了蘇聯的表演形式,但是融合了中國自己的內容,做出了一些令人驚喜的成果。
女生繞着場子跑了一圈後,在舞臺中央站定。手風琴的聲音低低的響了起來,是東方的太陽升起來了。随着笛聲又起,音色清亮,高高的飄起在初春的夜空裏,女孩的身形也逐漸拉長,生長,旋轉,仿佛她身上有無限的生機。随後大提琴小提琴也響了起來,節奏開始越發的活潑,女生的舞蹈也越發的歡快,仿佛一顆迎着太陽跳舞的小草。
她朝左右招了招手,兩側跑上來一群穿着綠衣服男生,音樂也從活潑變為激烈。琵琶和古筝加入了進來,剛才的太陽也從溫和變成了灼熱,炙烤着大地。男生們拉開陣型,翻跟頭,跑圓場,好不熱鬧。這一段舞,融合了幾分蒙古族的舞蹈,剛柔并濟。他們不再是柔弱的麥苗,而是迎着熱浪,茁壯地成長。随着音樂越來越急,他們圍成的圈也逐漸聚攏。然後随着琵琶聲戛然而止,他們一起坐了下來。
小提琴聲起,一群紅上衣藍褲子的女生叢側邊提着籃子邁着小碎步上來了。顯然,秋天到了,音樂也變的喜慶了起來,手風琴的聲音,笛子的聲音,古筝的聲音,合在一起交織出一幅華麗的樂章。男生們也站起來,開始跟女生們一對一對的跳起了雙人舞。劈叉,托舉,一個個的高難度動作紛紛上場,臺下一陣陣的叫好。
大約是臺商熱火朝天的景象感染了下面的人,居然有一個小朋友從觀衆區直接跑到了臺上,跟着他們一起跳了起來。這小男孩牽頭留了一撮毛,後面拖了一條小辮子,随着他一蹦一蹦,辮子也一甩一甩,逗得臺下哄堂大笑。他的媽媽本來想要去抓他,誰知這小家夥鬼精鬼精的,一下就鑽到了中間的位置,他媽媽也不好意思進去,就只能在側邊小聲地叫他。但是小男孩蹦的開心着呢,絲毫沒有要搭理他媽媽的意思。
随着這段歡快的音樂結束,衆人紛紛退場,靠中間的一個男生拉起小朋友的手,帶着他跑下了臺,把他交給了他的媽媽。他媽媽連聲道謝,帶着他坐到後面去了。
大提琴低沉的聲音響了起來,暗示着冬天到了,萬物肅殺。正好一陣夜風吹過,大家都打了個哆嗦。上來的是一個穿着白色衣服的女生,她的行動也要比前幾幕遲緩的多。但是別看這動作慢,大開大合之間,需要極好的平衡力,和極大的力量做支撐。這一幕更像是蘇聯傳統的芭蕾舞,腳尖着地,緩緩旋轉,十分優雅。臺下的人都屏氣凝神的看着,生怕出的聲音大了,驚擾了臺上的人。
随着音樂聲音漸漸地弱了下去 ,她也緩緩謝幕,跑下臺去。
笛聲再次歡快了起來,文工團所有的人,包括樂器組,都手拉着手上臺謝幕,演出終于結束了。
送走了鄉親們,他們一路奔會招待所,灌下了早就準備好的姜湯。又打了熱水,把手腳都泡了一遍之後,早早地都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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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來是想全書的劇目都得有個出處的,但是這個實在是找不到了,就編了這麽一個《四季》。我一開始看到資料說,我們二三十年代的時候就有引進西洋舞劇,包括我們也有非常偉大的大師去創作新的兒童舞劇,我就以為五十年代也會有的。但是并沒有,我們熟悉的白毛女什麽的都是六十年代的,還有很多影視節目裏出現過的舞劇是七十年代新排的,五十年代初就已經成型并且可以下鄉演出的沒查到,如果有誰知道請跟我說,我可以把這段給替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