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哎,我還沒聽過你唱戲呢。”陳鳴突然提起了這個事。
陸鴻文扭頭看了看陳鳴,“這不是天天在唱嗎。”
“我要聽你唱老的。”陳鳴說。
“老的啊……”陸鴻文看向遠處,“好久沒唱過,都快忘了。”
還真的是,自打陸鴻文來了這文工團,幾乎就沒再唱過舊戲。一開始只是說要“擁抱文藝新春天”,“大刀闊斧搞革新”,提倡大家唱新戲。舊的那些,只有宿舍裏還能互相唱着玩玩。陸鴻文不像孫和平從小就學,唱什麽都帶了一股大鼓味,随口哼個小調都是大鼓味。他是半路出家的,功夫沒那麽紮實,有些東西久了不唱,他也就忘了。
“之前你總說你師父多麽多麽的厲害,勾的我饞蟲都起來了。我又看不見他,你不得給我唱一個,讓我領教領教?”陳鳴的眼睛撲閃撲閃,像個小精靈。
“你想聽什麽啊?”陸鴻文問。
“唱個你最拿手的吧。”
“最拿手啊……”陸鴻文沉吟片刻,突然往下一蹲,作四腳着地狀。
“你這是做什麽?”
就在陳鳴低頭去看的時候,陸鴻文突然一下跳了一來,手腳并用的朝着陳鳴撲了過去。陳鳴不明就裏,眼看着他過來了,只能連連躲閃。陸鴻文看上去是不打算放過她,她跑到哪,他就追到哪。
“你走開,走開啊!”陳鳴拿手去推陸鴻文不讓他撲上來,“讓你唱戲,你這是什麽?”
“傳統戲,武松打虎啊。”陸鴻文趴在地上咧嘴一笑,“看咱這虎怎麽樣?”
“去去去~哪有你這樣的虎。”
“诶,咱跟景陽岡上的那只傷人的老虎不一樣,咱可是一只有藝術修養的老虎,專撲美人兒。”
“呸,你輕薄人!”
陸鴻文擡頭去看,只見陳鳴雖然嘴上這麽說,但是臉上還是在笑,并沒有責怪他的意思,于是也沒有停手,該怎麽鬧騰怎麽鬧騰。
其實這武松打虎他是不會的,這是武生戲,他哪有那個功夫。當初他跟黃逸昌他們一塊演戲的時候,黃逸昌演過這個戲,當時實在是沒人願意當這個老虎,就抓了“秦霜的徒弟”來頂包。美其名曰能者多勞,實際就是出苦力。不會打還不會挨打麽,一次不會兩次不會,多來幾次也就勉強算是一只能糊弄的老虎了。
當然了,老虎是糊弄的,武松可不糊弄。黃逸昌人長得又高,臉又俊俏,扮上之後,武松活生生從一個五大三粗的壯漢變成個美男子。他那時候又存了個捉弄陸鴻文的心思,常常在臺上把套着頭套的陸鴻文打得暈頭轉向,可算是出盡了風頭。雖然挨打憋屈,但是陸鴻文還是學了不少的東西,所以也算不上什麽不堪回首的往事。今天陳鳴一說,他本來是想來個張生柳生之類的逗姑娘玩,奈何他沒那個嗓子。突然又想起自己還有這麽個本事,于是就這麽逗陳鳴玩起來。
就在他倆玩的正歡的時候,陳鳴突然變了臉色,拿手去推陸鴻文,“快起來,快起來。”
陸鴻文只當是陳鳴又在轟他,并沒搭理,突然就聽背後傳過來一個熟悉聲音,“那邊兩位同志!幹什麽呢!”
陸鴻文回頭一看,是周如海,瞬間瞪大了眼睛,內心暗暗叫慘。好死不死,怎麽就被他抓到了?陸鴻文麻利的從地上爬了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向周如海問好,“周指導員!”
周指導員手裏拿着一個公文包,像是要出去的樣子。臉上的表情很嚴肅,看上去有點滲人。“這麽大的營區,人來人往的都在看着,注意影響,嗯?挺好的同志,作風一定要端正,知道嗎?”
“是是是。”陸鴻文低頭應了。
周如海大概是真的有事,并沒有像往常那樣搞些長篇大論的思想教育,随便說了他們幾句就提着包走了。
陸鴻文從眼角的餘光瞥見周如海走了,戳了戳陳鳴,小聲說,“他來了你也不叫我。”
“我叫你了啊。”陳鳴小聲回。
“嗯?”周如海轉頭。
陸鴻文和陳明兩個趕緊端端正正的站好,一臉“我不是,我沒有,別看我”的表情。周如海回頭瞅着他們倆一會,一言不發的走了。
陸鴻文被周如海瞅的後背發毛,看他走了也不敢動彈,直到他走遠了才松了一口氣,“呼,可是走了。”
“還不是你胡鬧,非要扮什麽老虎。”陳鳴捶了陸鴻文一下。
“不是想逗你玩一下嗎。”陸鴻文嘿嘿一笑,“我給你好好唱一個……唱個什麽呢……”他故意賣了個關子,停頓了半刻鐘,“有了!”
“諸葛亮不敢扭天行,為的是吾主錦乾坤。拜北鬥和南鬥賜我陽壽,執簿官掌筆庚留下人情。中央戊已深深拜……”陸鴻文略一停頓,作張望狀“哈哈哈……北鬥星光漸漸明!縱然拜起主星臺北鬥,不知生死若何論?”
陸鴻文一唱起老戲來,整個人完全變了樣,從眼神,到動作,到身形,跟他平日裏唱新戲完全不一樣。
“喲,《七星燈》啊。”
“你聽過?”
“沒有,但是三國我是讀過的啊。不就是蜀國伐魏正關鍵的時候,諸葛亮卻因為平日裏太耗心力,身體垮掉了。他自知命不久矣,但是又不能現在就死,只好點起七星燈向上天借壽。本來燈已經亮了六天,眼看就要成了,第七天卻被魏延一不小心撞倒了,孔明最後也抱憾而死麽。”
“可以啊。”
“那當然,我可是新時代的女性,要講文化的。不過……”陳鳴頓了頓。
“不過什麽?”
“我說句話你可別不愛聽。”
“你說。”
陳鳴思襯了一下,小心翼翼的說,“你這聲音……好像沒什麽特色啊。放在新劇裏聽好像還成,但是如果跟老一輩那些名家比,只怕是很難出頭吧。”
“是啊,咱是半路出家,跟那些從小就學的人比不了。
“難怪不太聽你唱。”
“不不不,這不是一碼事。”陸鴻文連連擺手,“我平時不唱只是因為沒人聽我唱,跟我嗓子沒關系。當然了,人家不愛聽,也可能也是因為我嗓子不好,聽着不來勁吧……有機會你應該聽我師父唱,他那個是真的好。”
“看看你,一說你師父,你眼睛都放光的。”陳鳴笑道。“總聽你提他,徒弟我見多了,但是像你這麽一提起師父眼睛就放光的徒弟,我還真是第一次見。”
陸鴻文不好意思的笑了,“他倆是很好啊。我跟你說,我這輩子走的最大的運,就是給他們兩個當徒弟。”說着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衣服,“你看這毛衣,是白師父托人打了送來的。還有我前幾天分你的那個糕餅,也是他寄托人帶的。還有你說好的那個茶葉,也是白師父給的。”陸鴻文擡頭望向天空,“我父母姐姐都不在了,做夢都沒想過有一天還能有人能這麽對我好。”
這話倒是不假。全團收包裹的,男生裏就屬他收的最勤。換季的衣裳,時新的耐儲存的糕點。有次陸鴻文寫信随口提了一句農村演出的時候蚊子太多,沒過幾天就收到了一大包的艾草過來,讓他們煮了洗澡防蚊子。弄得大家紛紛打趣他是不是他媽放心不下。知道了這是陸鴻文的師父之後,又說自己怎麽沒碰上這麽好的師父。
陸鴻文曾經寫信回去說團裏什麽都不缺,不需要這麽破費。秦霜也說,大小夥子的,餓不着就完了,不需要那些有的沒的,但是每次他們給秦攸儀送點什麽,就覺得不能短了陸鴻文的,于是都是買了雙份。秦攸儀是個女孩子,白瓊從小帶着她,那時候她爹不在,白瓊只能當爹又當媽,吃穿用樣樣上心,生怕她短了什麽,被人笑話。十幾年下來成了習慣,總是惦記着,一直到現在,連帶着陸鴻文也就成了收包裹最多的人。
陳鳴聽了笑了笑,“這也算是你們之間的緣分了。”
“是啊,他當初收下我,就跟做夢一樣。”于是陸鴻文又說起自己當初是怎麽闖進後臺求拜師,第一次進了白瓊家的門是如何的沒見識。“說起來你可能不信,在我進白師父家之前,我沒吃過白米。到了他家,又是米又是肉,連着吃了三碗。當時白師父還讓我出去遛遛,別撐着了。我還說那哪成,那不都沒了麽。”
陳鳴被他逗得笑得直不起腰,“你這麽楞,擱在我們家,我爹是斷然不會收你的。”
“師父也說,我這人唯一的好處就是沒有壞心眼,讓我不要跟那些聰明人學,好好唱戲就好了。”
“好好唱戲有什麽用,你不靈光,人家會捧你?你就慶幸你現在能進文工團吧,不然光唱戲,你家肯定揭不開鍋的。”
“有那麽慘麽?”
陳鳴板着臉,很嚴肅的來回打量陸鴻文。就在陸鴻文覺得她要說出什麽特別打擊人的話的時候,她突然噗嗤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騙你的。好好唱,肯定會有出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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