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陸鴻文終于還是等到了他想要的機會,但是這個機會是一個外國人帶來的。
世界上的事情就是這麽的奇妙,這些老一輩的京劇藝術家花了一輩子讓人把目光從西洋管弦樂上移開,來看他們的傳統音樂。當然了還有一部分人主張可以融入更多的西洋因素來更新我們自己的藝術,但是無一例外的,他們對于藝術的“中與西”總是要做一個區分的。
然而就是這樣的一個西洋樂團,通過他們無與倫比的表演,在國內掀起了巨大的浪潮。不光是去過的人對周圍的人極盡吹捧,報紙,媒體都在争相報道,甚至商店裏西洋音樂的磁帶、唱片全都賣到脫銷。在掀起了學習西洋音樂的熱潮的同時,也有一些人開始思考,是不是也可以把京劇做成錄像。
相關人士對這個問題展開了長達幾個月的讨論,最後認定這事可行。
其實從民國起就已經有一些有錢的老爺願意出錢給一些角兒們錄影錄唱片,包括白瓊他們,也是有過幾張唱片的。但是那個年代,一則機器極其昂貴,二則普通的民衆也沒有可以觀看或者收聽的東西,所以銷量極其的有限。要說他們真的想要通過那樣的東西記錄下些什麽,不如說那就是一些有錢人的玩意兒。
但是近些年随着技術的普及和工業生産的提升,能買得起電視機和錄音機的人越來越多,影像,磁帶都迎來了更大的市場。如果不是這次西洋樂團訪華,他們恐怕都不知道原來磁帶可以有這麽大的銷量。而電影,不單單是在電影院和電視上放映,更有集體組織的消夏晚會,是民衆們夏天紮堆的好去處。
因此說,不論是從市場,還是從學術意義上,都很值得一做。
這個事定下來之後,很快就成立了工作組,開始聯系一些還健在的老人。他們的工作主要分成兩個部分,表演組負責錄音錄像相關的事情,學術組負責整理收集舊的資料。
然而遺憾的是,大部分還健在的京劇藝術家們由于年事已高,已經無法再參與錄音和錄像的工作了。有一部分人接受了戲劇整理的工作,還有一部分人,因為過去一些因素的影響,拒絕了全部的工作,後者當中就有白瓊。不過因為陸鴻文之前跟他說過這個事情,所以在人家找上門來的時候,他就把陸鴻文推了出去,說他和秦霜就這一個徒弟,找他相當于找了他們兩個。
白瓊這句話其實很重了,畢竟他和秦霜兩個人是當年最紅的兩個,也是最勇于創新的兩個。行當不一樣,表演風格也不一樣,對戲劇的理解更是不一樣。把這兩個完全不一樣的,聲名卓著的藝術家的工作托付到一個人身上,在給陸鴻文足夠的面子的同時,也壓給他一個很重的擔子。如果他做的好,或許可以從中獲得名聲,地位,話語權……所有一切他想要繼續從事文藝工作的東西,都可以借着這個機會得到。但是如果他做的不好,只怕是要留一個“秦霜的徒弟就是這麽個玩意兒”的名聲。
陸鴻文自然是明白這裏面的厲害。不過他想要上電視的願望也是很久了,這次能有這個機會,當然是要一口應下,并且滿心歡喜的跟周圍的人宣布,“我馬上就要上電視了,你們到時候就等着來看吧!”
不過他這個歡喜并沒有持續多久,到拍攝組集合的時候他就傻眼了,在場的無一例外不是小年輕,臉上全都寫着“我馬上就要上電視”了的喜悅,但是上去一問,沒有一個是學着一行的。不光是沒有學過,還有好幾個長到這麽大了,一出戲都沒有聽過。說起西洋電影,那是一套一套,說起京劇,都是直搖頭。
“你們連出戲都沒聽過,來這幹嘛來了?”陸鴻文眼皮直跳。
“我們都是學表演的,當然是抓住一切能拍電影的機會,沒準就一炮而紅了呢。”
“您也知道,這次配像配的都是名家,萬一配的好,沒準以後還有別的戲接呢。”
“領導讓我來,我就來了,反正就那兩個錢,拍什麽不是拍。”
“我哪知道是要拍這個……咳,知道也沒啥用,反正我也不能說個不字兒不是?。”
小年輕們七嘴八舌,理由倒也是十分直白。沒有什麽理想啊藝術啊那些彎彎繞,就是為了混口飯,哪怕這口飯他們很不喜歡,那也得湊合着吃。這樣的理由實在是過于正當,陸鴻文一時竟不知道要怎麽反駁。
就在他對這個局面十分犯愁的時候,門外突然烏泱泱的進來了一群人,其中還有三個是攝影師,拿着那麽長的鏡頭,好像大炮一樣。
其中一個穿着藏藍色西裝的跟打他招呼,“您就是陸先生吧,久仰大名,久仰大名啊。”
一邊說着,一邊伸出手來,抓着陸鴻文的手就是一通晃。就在這時候,那三個攝影師紛紛架起相機,從不同的角度咔嚓嚓的拍了起來,陸鴻文也沒有心理準備,一下就讓閃光燈晃得睜不開眼。
“鄙人姓孫,是這個工作的主要負責人,這些我的秘書。“他一邊說着,一邊指向身後站着的五個年輕人。”您有什麽事,找他,這個小姜。“他指向一個瘦高個子的年輕人,又回頭囑咐這個年輕人道,”小姜啊,這是陸先生,負責這次電影配像工作的,這邊的事情你勤盯着點,有事及早安排,別等到人家陸先生開口,那就晚了,知道嗎?”
“不用不用,您太客氣……”
陸鴻文話音未落,孫主任就招呼大家,“來來來,大家都站到一塊來,合個影。”
随後又是噼裏啪啦一通閃光燈。
好不容易閃完了,陸鴻文剛要開口,這位孫先生搶先發了話。
“陸先生啊,對于這次制作錄像,領導都十分的重視。您看,這都是各個音樂學院和電影廠送來的拔尖的人,你們一定要好好合作啊。“
說完還不等陸鴻文說話,就帶着這一群人又烏泱烏泱的走了,剩下小姜一個,跟陸鴻文在這大眼瞪小眼。
“這些人都不是學唱戲的,這要怎麽合作?”陸鴻文顯然是被這位姓孫的搞得有點懵。
姜秘書的臉上挂着十分職業化的微笑,“您看,咱們這次的工作重點在于給老的錄音配像,您的話肯定就是給秦霜先生配啦。領導說了,表演嘛,應該都是通的,畢竟演什麽不是演呢,但是咱們的導演只懂拍攝,不懂唱戲,所以這一塊就有您全權負責啦。他們都有底子,應該花不了多久。咱們這次任務比較多,時間也挺緊,您得注意把控着點。“
“要麽您找點唱戲的來吧,這樣可能還快一些。要全都是沒學過的,就算我想抓緊也抓不緊啊。”
姜秘書兩手一攤,“瞧您說的,這唱戲的哪有那麽好找啊。要麽您點名,我們去做工作?“
陸鴻文想了一圈,說了幾個名字,要麽是請去配別的戲了,要麽就是說什麽都不來的。
“您吶就別指望了,好好帶着這些人,把您這邊任務完成好就得了。”姜秘書笑眯眯地說。
“還真就找不來個人了嗎?”陸鴻文對着這麽一群年輕人,心裏多少有點不滿意。
但恐怕還真的就是找不來人了。跟陸鴻文這麽大年紀的,學戲的本來就少,經過這麽多年,都不要說他們還願不願意來,就說還能會唱的能有幾個呢。甚至都不要說其他人,連陸鴻文自己都生疏了不少,畢竟這麽多年過去了,雖然還有不少錄音保存下來,他或許還能記得不少唱段,但是已經有不少做工上的東西記不清了。他自己都記不清,他可怎麽教。
不得已,又從家裏扒拉出秦霜的老唱片,自己反複的琢磨,又去找朋友,找白瓊,反複的琢磨,然後再回來跟這些年輕人排練。
此時正籠罩在”我真的什麽都想不起來“的陰影下的陸鴻文哪裏知道,這才是一個開始。那姓孫的說導演對這些一竅不通,那還真不是個客套話,他除了會喊”開機“之外,好像真的就沒什麽別的功能了。行頭,道具,布景,這一連串的東西,他是真的不知道。不但不知道,也不在乎,整天吊兒郎當,交工完事 。
你要問他,他就說,“我是學西洋電影的,那剪輯,那運鏡,那光影……再看您這,一鏡到底,啥技術含量都不要,也就是個喊’開機‘和’卡‘的活兒了。”
陸鴻文被這麽個班子氣的眼皮直跳,在片場大發脾氣也不是沒有過。然而并沒有一個人理他,他發火什麽用都沒有,反而還讓別人覺得他是個故意找茬的老古板。
“就那幾十塊錢兒的工資,陸老師您圖個啥?”
後來陸鴻文也就習慣了,每天親力親為,從道具的擺放,到表演的方式,全都是自己親力親為。辛苦之下,有對這份工作産生了更多的感情。
他們分配到的任務是十二部戲,前前後後折騰了兩年多。等最後一部戲拍完,導演喊“咔”的那一刻,陸鴻文長出一口氣,可算是完了。
好在拍攝的效果和完成度都很不錯,也算是他這兩年沒有白忙。陸鴻文看着那一盤一盤的膠片,欣慰的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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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段拍攝跟歷史上是有很大出入的,真正的配像都是專業的演員去配的。但是我這裏要湊這個劇情,所以魔改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