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其實這次配像的成果并沒有廣泛流傳,大多變成了一份份的記錄檔案,封存在各地的歷史檔案館裏。不過這樣的拍攝讓一群工作者看到了更多的可能——或許這樣一種劇場藝術,甚至說是茶館藝術,并不一定要留在茶館裏,而是可以通過更加先進的技術手段,走到更遠的地方,遇到更多的觀衆。
翻過年來,文藝工作者接到上級通知,今年的工作以發掘和保護傳統文化為重點。對于響應號召的組織,可以提供适量的項目補貼、對于成果優異的個人,可以予以表彰和獎勵。
這樣一條通知牽動了衆多工作者的神經,“個人”,“表彰”這樣的詞,像是燒紅的烙鐵,烙進了他們的眼睛裏。對于這些工作者來說,具體的獎勵是什麽倒不是那麽的重要,重要的是“表彰”——這就好像在一個人的腦袋上挂了一個“此人能力優異”的金字招牌,不管你有多大的抱負,都一定能有條件讓你施展;不管你現在收入幾許境遇如何,一定能靠這個招牌翻身。搞文藝的大多是沒什麽錢的年輕人,這樣的機會誰不想要呢。眼看着隔壁傳統工藝協會今天一個紮染,明天一個漆器的申報,影視行業也開始蠢蠢欲動。
可是拍什麽呢?拍傳統技藝的紀錄片的申報已經摞了小山那麽高,哪怕就是一個紮染工藝,一位手工藝人家門口的劇組恨不能排出二裏地去,每天走馬燈似的你方拍罷我登場。這不由得讓一些年輕的導演犯了愁——大導演們因為有名氣,人家手藝人也願意優先跟他們合作,因此名氣大的、好拍的基本都讓他們占了。他們這些年輕人,要麽扛着設備去一些不為人知的山旮旯裏拍一些大家都不知道的新鮮玩意兒,要麽就是拍一些冷門的東西。
京劇既然被奉為國粹,打它主意的人自然就少不了。這些人的意見大概分為兩種,一種認為應該專注于挖掘幕後的故事,采訪還在的老先生們,通過回憶錄的方式,記錄京劇這近百年來的發展與改變。在搞這一種的,基本也都是一些有名氣,或者家裏有人脈,認識一些老先生的中年導演。
另一種意見,或者說誰也不認識的年輕人的意見,大多是說,既然我們已經擁有了新的電影技術,那麽就沒必要拘泥于過去的形式,不如學着國外時興的音樂電影的樣子,把京劇也拍成更加現代的故事片。
然而什麽叫做“現代”呢?是用傳統的行頭,傳統的表演,在此基礎上增加更多的布景,通過多角度的拍攝和剪輯,達到現代電影的效果呢?還是應該放棄傳統的行頭,換成普通的古代裝束,甚至連念白場面一律都省了,只保留部分用于抒發情感的唱段,從而在表演形式上符合現代電影的模式呢?
對于一群想要快速積累名氣,甚至争取表彰,一飛沖天的年輕人們來說,這實在是一個很難的選擇。因為任何的革新,成功與失敗都是對開。方案或許可以有很多,但是真正的推行之前,甚至說在推行了足夠長的時間之前,誰也不知道到底哪個方案會成功。若是有人真正的熱愛這門技藝,想要把它傳承和發揚下去,那就只要選一個自己感興趣的方向做下去就好了。但是如果是為了名利,再附帶上這些人員,設備,場地一應費用,那就不亞于是一場豪賭。成與不成,全看你有沒有押對寶。
而在戲劇這個選項上,這個“寶”不止是選擇的路徑,還在與你合作的人,比如——陸鴻文。
陸鴻文作為上一代兩位名角兒秦霜和白瓊唯一的徒弟,又參與了前陣子的戲劇配像,雖然年紀上是個中年人,但是不喜歡跟那些愛端架子的大導演們混在一處,反而喜歡跟年輕人在一起,對新技術也很感興趣,因此他成為了這些年輕人争取的對象。
這兩種想法的年輕人都來找過陸鴻文,設想也都很有意思,可惜都要在這一年內完工,時間實在是沖突的緊,也就是說他只能選其中一種,甚至說只能在衆多的想法中選擇一個去做,這讓他十分犯難。
“诶,你說我選哪個好。”陸鴻文拿着一摞小年輕們給他的計劃書,問陳鳴道。
“都不咋地。”陳鳴繼續趴在桌子上寫材料,連頭也不擡。
“哎你都沒看一眼。“
“不用看,沒一個中用的。”
“不是你好歹看看。”陸鴻文站起來,拿着這摞東西往陳鳴的信紙上疊。
“去去去,”陳鳴不耐煩地揮揮手,“不惜的說你吧,一天天的還挺來勁。你也不看看你上次錄的那像,那都什麽玩意。都不說人小孩,就說你自己那個,你比秦叔差出十裏地不止。也就是看他們年紀小,真不懂,不跟他們計較。不然就他們那個殷勤的樣,啊,‘陸老師您喝水’,‘陸老師您指點’,”陳明一邊說着,一邊做了幾個怪樣子,“不知道的還以為來捧臭腳的呢,切。”
陸鴻文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把腿一翹,擺出一副老爺的樣子。“這就是我要批評你們知識分子的地方啦。哎呀,一天天的喊着,人家孩子不懂,人家不分好壞,诶,你們給人家機會學了嗎?你想讓孩子分好壞,起碼你得先教人家什麽是好,什麽是壞吧?“
陳鳴白了陸鴻文一眼,“教?誰教?拿什麽教?總不至于……就你?”
“那沒人願意教,可不就只能我教了嗎?“
陳鳴嗤了一聲,沒再言語。
“啧,你這人……這好好兒的跟你說話呢。”
陳鳴把鋼筆一扣,向後靠在椅背上,“這位同志,不是我說你,雖然我們在生活中應該抱有樂觀的态度,但是樂觀呢,也是要有個頭的。樂觀過了頭,那就不叫理想主義了,那叫癡人說夢,知道吧?現在京劇的問題,不是有沒有人去教小孩的問題,是已經沒有人可以教了。”
陸鴻文本來想跟她争兩句,陳鳴揮揮手讓他先聽着,“你是能教,但是你不好啊。你是從白叔那裏學了一籮筐的戲劇理論,但是理論這東西,經過這兩年的整理,已經有了不少像樣的書,但凡你有心,你就能看着。戲劇這東西,看的不就是個現場表演嗎,你現在連個班子都沒有,一出戲你都上不了,你拿什麽給孩子看呢?一門手藝如果連個現成的樣式都沒有了,這門手藝也就該沒了,你非要擰巴着給他續幾年,那你又能續幾年呢?你死了之後不一樣塵歸塵土歸土。我勸您吶,趁早撒手,放孩子們自己做他們自己的事業去,讓他們別老想着拉大旗作虎皮,以為貼張國粹的皮就能飛黃騰達了?沒有用,啊,那都沒有用。“
陸鴻文很想反駁,比如這些計劃書他都看了,這些孩子其實都有很好的想法,只是沒有名氣,沒有經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罷了。如果他在這個當口上幫他們一把,或許這其中就會走出幾個很好的導演。又比如戲劇理論這個東西,雖然确實都在書裏,但是白瓊他們早就根據這麽多年的演藝經驗,總結出了另外一套屬于他們自己的東西。這套東西超越了京劇這一特定的表演形式,可以适用于更廣的劇場藝術,但是白瓊從不曾著書立說,如果他再不把這套東西教給年輕人,就白瞎了他這兩位師父這麽多年的心血。再比如,藝術的生命力就在于革新,哪怕革新有很大的概率會失敗,但是總該去試一試的吧,萬一真就碰上了那條對的路呢,白瓊他們當年不也是這麽一路摸着石頭蹚過來的嗎?
可是他沒法反駁。因為有些東西,陳鳴說的很對。比如他連個現成的樣式都拿不出來,又比如他确實大大的不如他的師父,再比如,他最不能反駁的一點就是,這些孩子既然找到“秦霜的徒弟”,只怕想要的也只是他這個名頭罷了。
他想要傳承的是京劇,到頭來人家想要的只是一個名頭。
更何況他到底能不能傳承京劇都得兩說,以他現在有的東西,最好的情況也就是照貓畫虎,跟秦霜當年那一嗓子就引着人來看的功夫是不能比的。
說起來,秦霜當年是什麽樣子來着……陸鴻文在記憶裏努力地搜尋着。
有趣的是,他關于舞臺的那些記憶,所有有秦霜在的,都是色彩豔麗的,生動的,活潑的。而秦霜之後,也有不少出彩的表演,比如跟黃逸昌他們一起的,又比如後來在文工團的,然而總覺得好像色彩不是那麽的鮮亮。
有那麽一瞬間,陸鴻文好像有點理解白瓊為什麽說他是為了秦霜在唱戲了。
陳鳴見他半天不說話,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道,“行啦,你也別想啦,我去燒點水,燙燙腳解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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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啊啊啊啊啊!!!越到後面越難寫啊,我的秦霜沒了完全沒動力啊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