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尾聲
國家大劇院的門口立着一張彩色的海報，上面用加粗的黑字體寫着“《霸王別姬》歌舞劇首映”，旁邊一行小字，“時隔多年，經典再現”。劇場裏人頭攢動，觀衆們在走道裏來來回回的走着，交談着。
“喂，喂？”喇叭裏傳來一個男聲，“請同志們盡快歸座，我們的演出馬上開始。”
喇叭裏的話重複了三遍，劇場裏原本明亮的燈光逐漸暗了下來。
忽然，一道追光燈亮起，在劇場內晃了幾圈之後落在了深紅的幕布的一角，觀衆席上“嗡嗡”的說話聲霎時間停住了。
一身戲裝的陸鴻文拿着話筒從幕布後面鑽了出來，環視了臺下一圈，跟觀衆打招呼道，“諸位下午好啊。”
“陸鴻文！”“陸鴻文！”
他在影視行業工作了這些年，雖然名氣不算很大，但是多少也算有些知名度。臺下有些影迷看到是他，直接喊了起來。
陸鴻文笑着向臺下發出聲音的方向揮手，“謝謝，謝謝，承蒙擡愛，來看我們的演出。想必諸位也看到了，今天是今天是白瓊先生逝世十周年的紀念日，也是《霸王別姬》的首場公演。”陸鴻文一邊說着，一邊指了指舞臺上方的條幅。上面紅底白字的寫着，“致敬經典，紀念白瓊先生逝世十周年。”
“我年少時有幸師從白瓊與秦霜二位先生，第一次看他們唱戲的場景還歷歷在目，一眨眼42年過去了。這42年裏發生了許多事，秦先生走了，白先生走了，很多名家都走了。很多人說，京劇自此亡了，我不信。我們這個行當流傳一句話，白先生後無虞姬，相信曾經看過他的演出的人會認同我這句話。白先生的美是無法複制的，其實不光是他，很多我年輕的時候見過的名角兒的範兒都是無法複制的。現在他們不在了，難道我們就要任憑這門藝術随着他們入土為安了嗎？
“不，我相信真正的藝術的價值是超越時空的，人類對美的感覺是共通的。這種美不應該受到形式的束縛，更不應該随着它們一起入土。因此我們改編了《霸王別姬》，融入了現代舞臺設計和西洋管弦樂隊的伴奏，做成了現代的歌舞劇。
“在這裏我要感謝徐惠同志，他這些年與許多老藝術家合作，整理了許多傳統劇目。感謝他讓一些老戲有文可依，有本可查。另外還要感謝黃逸昌同志，王燕同志，他們這些年一直在現代藝術和影視舞臺的領域中探索，為我們的改編貢獻了很多力量。他們今天也将在我們的戲裏客串表演，希望我們可以帶給大家回到那個楚漢相争的年代，回到一百年前那個名角輩出的年代。希望大家不要忘記，我們的傳統藝術，我們的京劇，曾經以如此燦爛的方式綻放在這片土地上。
“下面請大家欣賞大型現代歌舞劇，《霸王別姬》。”
追光燈熄滅了，整個劇場陷入了黑暗。
一個空靈的女聲開始吟唱，舞臺大幕緩緩拉開。在幽暗的藍色的燈光中，霧氣開始在舞臺上彌散。從舞臺的側邊，一個穿着淺黃色衣衫，梳着高高的發髻的的女子緩緩地邁着小碎步走到了舞臺的中央，随後小提琴的聲音響起，在某個遙遠的地方，有一個女子在歌唱。
“自從我随大王，東征西戰。受風霜與勞碌，年複年年。恨只恨無道秦把生靈塗炭，只害得衆百姓困苦颠連。”
節奏緩慢，輕柔，扮演虞姬的女子也随着這聲音緩緩地旋轉，伸展，仿佛所有的悲憫都化在這舞姿中。随着吟唱的聲音由遠及近，舞臺後方的燈逐漸亮起，映得她的衣衫薄如蟬翼。
這曾是一段西皮搖板，曾經紅遍了九州大地。多少人坐着火車穿山越嶺，就盼着開場的這一句。
如今唱的人不在了，聽的人也不在了。往昔的動蕩，硝煙，榮辱像浮雲一樣輕飄飄的過去，好似什麽都沒有留下。又像好似變作一把沒開刃的劍，裹在這舉手投足間濃得化不開的悲傷裏，戳得人心底一陣陣的疼。
燈光熄滅，黃色的幕布亮了起來，好似一輪夕陽。無數的鼓聲響起，像是來自大地深處的震顫。
“噫——”一聲長嘆，随後鼓聲又淩亂化為整齊，“咚咚咚咚，咚，咚”，仿佛蓄了千鈞之力。
“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是京劇的念白，铿锵有力。
項羽身穿将軍的铠甲，手提一柄長刀，傲然立在舞臺的最前端。他的背後是來來往往的士兵，是一條條逝去的生命。
家國淪陷，大廈将傾，英雄如他，也是無力回天。
甘心嗎？自然是不甘心的吧。他曾在那樣的時代，享有那樣的盛名。如果今天就這樣不明不白的死在了這亂軍叢中……不，或許死在這裏，才是他最好的歸宿。
項羽提起刀，翻身回去，在人群中奔走，厮殺。哪怕是最後一次呢，最後一戰，總還是要堅持到底的吧。
手起刀落，不斷有士兵倒地，然而耐不住對方人多，項羽終究體力不支，被亂刀砍中。
長號悠遠蒼涼的聲音響起，舞臺上的燈全部都暗了下來，只留下背景燈裏那一輪血色的夕陽，和夕陽下那依然倚着刀站立的将軍。
燈光漸漸地轉為藍色，霧氣又開始彌漫。一輪殘陽變成了一輪明月，低柔的女聲在齊唱。
“漢兵已略地，四面楚歌聲。”
虞姬白色的袍子在跑動中随風飛起，宛若一只飛蛾，撲向了項羽。
她悲痛，她吶喊，她質問上天。可又有什麽用呢，該來的總會來，該走的留不住。
舊時代早就一去不複返，話劇，流行樂，搖滾樂遍地開花。他們在呼喊着勝利，歌頌着新生。
時代滾滾向前，對壓在車輪下的人與物從未有過任何憐惜。
項羽如是，京劇亦如是。
這裏面有多少人的汗水，淚水，笑容，有多少故事，多少回憶，如今都已經不重要了。不會再有人聽到，不會有人在乎了。
既然如此，不如就陪他走吧，反而落得幹淨。
“君王意氣盡，妾妃何聊生。”
随着劍光一閃，血色彌散開來，紅的刺眼。
是誰的大提琴在歌唱，送別這偉大的時代。
大幕緩緩落下，劇場裏的燈亮了起來。沉浸在劇中的群衆這才回過神來，随後掌聲雷動。
不知是誰帶頭喊了一聲“藝術不死，國粹不死”，随後接連有人加入進來，在劇場裏一聲高過一聲。
陸鴻文站在側幕條看着臺下起立鼓掌的觀衆，眼睛漸漸地濕潤了。
值了，他這些年，他這些努力，全都值了。
收拾完後臺的一攤子事，陸鴻文走出劇場，伸了個長長的懶腰。
“二位師父，四十二年啦，我可算是給您二位有個交代了。”随後他就推着自己的自行車往家裏走去。
那時候天色已經有些暗了，路上的人都行色匆匆，趕着回家吃飯。只有他一個人悠哉悠哉，臉被凍得發紅也沒覺得冷。
遠遠的，陸鴻文聽到有咿咿呀呀的聲音，好像是唱戲，但是太遠了聽不真切。他忙趕着想牽走了兩步，就聽見那個聲音更近了，而且好像是朝他這邊來了。他心下好奇，幹脆就站在原地等，想要看看到底是什麽。
沒過一會，就被他找到了聲音的源頭。是一個老大爺，佝偻着背，裹在一團厚重的棉衣裏，慢慢悠悠的走了過來。在他口袋裏踹了一個收音機，裏面正唱到“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悅事誰家院。”
正是《牡丹亭》，再熟悉不過的唱段。陸鴻文順着一起唱了下去，“是哪處曾相見？相看俨然，早難道好處相逢無一言。”
“喲，您也喜歡聽戲？“老大爺招呼陸鴻文道。
“啊。喜歡，我這輩子最喜歡的就是這個了。”陸鴻文笑着答道。
“好啊，喜歡聽戲好啊。”
陸鴻文就那麽一直站在原地，看着大爺蹒跚的消失在他的視線裏。
他用力地吸了吸鼻子，擡頭看了看天，喃喃地道，“沒準京劇真的不會死呢。誰知道呢，您二位說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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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啊啊啊完結啦完結啦！能看到這裏的小可愛，給你們比心！！！
作者後記【我不管我要湊88章】
《又見梨花開》終于完結了，我終于可以安心摸魚了【？】。
以本文致敬我最喜歡的作品《昭和元祿落語心中》，這個小說的起因就是那個番裏，八雲（白瓊原型）學助六（秦霜原型）的樣子說落語段子。八雲那一句，“那個在你眼中像神一樣的助六，他還活着，就在我心裏，你看到了嗎。但是就算這樣，也不過是個幽靈一樣的影子罷了。”看我撓心撓肺的。在那個世界裏，助六已經死了二十多年了。我總覺得八雲不該這麽慘，助六應該活下來，應該陪着他，給他一個圓滿，然後就有了《又見梨花開》。
這個書是我寫的第一個小說。我以前從來沒有寫過小說，雖然文學評論搞過很多，但是自己抱着鍵盤沖下來還是很不一樣。畢竟動動嘴可比動動手容易多了，只有真正在寫了，才會發現自己有很多問題。尤其是我寫到後頭已經寫蒙了，很久沒有回頭看，也沒人給我留言，我也不知道到底好不好了。很多我想寫的東西也沒有加進去，我想要的效果也沒有弄，但是就這樣吧，不管好賴，這是我現在的水平。沒本事寫好就要認，下本再努努力就好了。
文的問題可能還在其次，最重要的是這個書讓我看清了自己，比起想要寫故事，我似乎是更想要個作家的名頭，如果能是個什麽當紅作家那就更好了【手動狗頭】。還得多虧我去年立了個大flag，逼着自己所有開了頭的事情就得有頭有尾，這才把這個坑給填完了。否則以這個書這個涼法，估計早就完蛋了。
小說真的是一個特別有意思的事情。助六死了，秦霜活着，就這麽一人之差，加上國家背景和時代的因素，劇情走向就可以天差地別，這是我以前從來沒想到的。我之前特別怕劇情撞車，特別怕無意中抄了他什麽，那個動漫我都好久好久沒看了。現在好了，我可以開開心心N刷了。
我也沒想到我的思維是如此的匮乏，如此的辣雞。在《梨花開》進入到老年劇場的時候，我的閱歷撐不住兩個五六十歲歷經風雨的老人的狀态，而按我自己的習慣寫下去的話，他們會明顯地變得十分的聒噪。我的印象裏，叔叔們如果話太多，會被說“嘴碎”，是有點貶義的特質。就算是在小說裏沒人說他們“嘴碎”，但我的人物一樣會顯得不夠真實。我辛辛苦苦搞得氛圍被幾句詞給破了，我jio的不行。
我沒有什麽不得了的腦內小劇場，也不知道是因為沒有經驗還是沒有這個buff加成。我只能等什麽時候腦袋裏突然竄過一個什麽，抓住它，拼上個前因後果，就湊出了一章半章的。然而這實在是個看天寫作的辦法，是以這文足足寫了一年多才寫完。雖然發出來只有幾個月，但是其實前頭囤稿囤了很久，結果還是不夠，還是斷更了好幾次。
這書能破160收我還是非常非常的意外的，我當初想着能破100我就喵生圓滿。雖然看完的并沒有那麽多人，但是看到這個收藏數我還是很開心，也很意外，畢竟這個文的風格有點老，我也不知道我有沒有救。
這個文也經歷了很多次大改，包括原本的結局也不是這樣的。這個文起頭的時候更早一些，大概是剛工作的時候。那時候我的生活中有一些問題，我是很憤怒的，所以最早那個結局也更加的憤怒而且絕望。後來我的生活好了很多，我也重新想明白了我為什麽寫作——我是在不是個創造型的人才，我創造不了什麽神奇的修仙宇宙，我只能是一個記錄者，歌頌者。
誠然，很多美好的藝術并不需要我這個小辣雞來歌頌，他們自己已經足夠美好，美好到我這些笨拙的寫作可以算是畫蛇添足。但是我依然希望可以寫一寫，希望可以以自己的方式，把自己熱愛的這些東西，至少留在我自己的硬盤裏吧。另外也是有一個小願望，希望在某個時空中，世界上所有美好的東西都不會毀滅，希望這個世界最終還能留有一絲溫柔，希望人們都不至于絕望。
寫作還給我帶來了不少的知識，包括文獻，包括歷史，包括很多我以前不知道的東西。也為了學寫作，看了很多別人的故事。《星月書單》前頭這些書都是在探讨一些技術上的東西，其實都是我自己在學習。然而我小說寫完了，依然沒有學會怎麽寫小說，這就很尴尬。
好的小說各有各的好法，有些實在是好到讓人沒脾氣。後面我大概就可以介紹更多的書，單純從內容上，或者閱讀興趣上，而不是因為我現階段寫作需要，所以要看反複一些舊書吧。
所以！！！歡迎關注《星月書單》鴨！！！【手動高亮】
接下來反正我也沒囤稿了，我就……貓一陣子吧，慢慢寫，雖然我還沒想好寫啥。錢多多的坑遙遙無期，大綱根本沒有。不知道以我這個龜速，會不會讀者全都跑光了，每次發文都等于注冊了個新號，完全沒人看。要是真就每次都成個新號，可能我還真就什麽類型的都敢試呢，反正也不怕讀者跑了是不是【笑】。
最後，請允許我土撥鼠一下，我居然能夠把這麽長的東西寫完了，我好6啊啊啊啊啊啊啊！！！诶嘿嘿~【興奮地搓搓手】
附章節戲劇索引，方便諸位找着看
1——霸王別姬
6——空城計
7——二進宮
11——白蛇傳
12——汾河灣
16——霸王別姬
31——太真外傳
35——汾河灣
36——未央宮
37——小放牛
40——霸王別姬
41——西廂記
43——草船借箭
46——文昭關
51——寶玉夜探
53——七星燈
55——馬前潑水
62——甘露寺，徐策跑城
65——蘇武牧羊
69——定軍山
76——卧龍吊孝
83——明末遺恨【改】
85——探清水河，空城計
86——白事會
87——牡丹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