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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時間就這樣一年一年的過去,白瓊的身體也一年不如一年,精神頭更是短了許多,常常在他自己沒意識到的情況下就打起了盹。眼瞅着入了冬,屋子裏讓爐子一烘,人更是容易瞌睡。

這天他又倚着榻睡得迷迷糊糊的,恍惚間就聽見外面有人喊他,“小白!小白!快來!”

“就來。”白瓊還當是往常,站起身來揉揉眼睛就往外走。

推開門,冷風一下子灌了進來,讓白瓊清醒了不少。他擡眼看去,院子裏的積雪在太陽下亮閃閃的,正中間站着的正是秦霜。二十歲出頭的年紀,一身綢緞的長袍馬褂,頭發梳得锃亮,正是最意氣風發時候的樣子。他一看見白瓊就笑了,露出那一口大白牙,“喲,少爺,好久不見了啊。”

白瓊看到他,笑的眼睛都彎了起來,“你終于來了,我等你很久了。”

“那還真是對不住了。”秦霜半開玩笑地說着,做了個請的姿勢,“咱走着?”

“去哪啊?”

秦霜沒有接話,背着手朝門外走去,一邊走一邊随口哼道,“苦海滔滔孽自召,迷人不醒半分毫,世人不把彌陀念,枉在世上走一遭。施得功德,再惹茗香,再伸召請,召請亡靈來赴會,趁此上蓮臺。”

這是從前相聲《白事會》裏的一段太平歌詞,大抵是給老人辦了場葬禮,在葬禮上由大和尚唱來引渡亡魂的詞。

白瓊聽了會心一笑,跟在秦霜後面走了出去。兩個人迎着日光,消失在了胡同的盡頭。

晚飯的時候,陳鳴在院子裏喊了好幾聲,也沒見白瓊答應。以為是他耳背沒聽見,就上他屋裏去喊,一推門就看見他靠在榻沿上睡着了。

“白叔,吃飯了。”

沒有反應。

“白叔,吃飯了!”陳鳴提了提聲音。

依然沒有反應。

“白叔?”陳鳴伸手推了一下白瓊,白瓊順着倒了下去。陳鳴吓了一跳,連忙去看,才發現白瓊已經走了,當下喊了起來,“老陸!老陸你快來!!!白叔沒了!!!”

這一嗓子随後引發了極大的騷亂,他們家在随後的一個月裏都沒撈着什麽清淨。

白瓊走後的第二天,許多家報紙也跟着登出了“沉痛悼念白瓊同志”的頭條,還列舉了白瓊這些年來的成績,稱贊他是“藝術革新的先驅”,“将西洋理念帶進中國戲劇第一人“。

對于大部分人來說,其實白瓊是誰,他們并不在乎。像陸鴻文這樣的中年人,大多也就是記得年輕的時候曾經有這麽一個唱戲的。而陸曦王初雨這一代,就完全不知道白瓊是誰了,就算看了報紙上羅列的這些,也還是不知道白瓊是誰。

但是對于文藝界來說,可就是大大的不一樣了,尤其是像陸鴻文這樣的中年人,但凡對戲劇藝術,對表演有那麽一些喜愛的,幾乎全都研究過甚至學習過白瓊的戲。哪怕後來時代變了,白瓊很多年都沒有再唱戲,但是地位到底是在那裏的。一旦沒了,還是會有很多人的心會跟着顫一下。再加上他們這個年紀本身就是文藝界的中堅力量,話語權最大的人,所以努足了勁在報紙上大做文章,連着一個月,關于白瓊的文章都沒有斷過。

當然了,文章多也不一定是個好事。比如白瓊剛走沒幾天,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人,一進來就以頭搶地,鬧的動靜比專門給人哭喪的還大,反倒是搞得他們家裏人不知道要怎麽辦才好。

他們一開始以為是有什麽小輩記挂着白瓊以前的好,專門過來紀念,後來這不知道被誰拍了下來上了報紙,引發了更多戲劇性的反應。他們一家人勸也沒法勸,轟又不好轟,最後不得不在門上貼了“謝絕吊唁”的告示,不論是誰,一概不許進,才終于換了個清淨。

那天他們折騰的時候黃逸昌也在,也看見了,實在是氣不過,所以在送走了白瓊之後就拉着陸鴻文出來喝酒。

“小陸啊,你說,那群人,都什麽玩意兒,啊!”黃逸昌已經喝得有點迷糊了,說話也大舌頭起來,嗓門也比平時高了不少。“平時這個文藝那個評論的,一窩蜂似的懂不懂的湊往上湊也就算了,現在居然連白事也蹭,呸!什麽東西!”黃逸昌一邊說着,一邊把桌子拍的咣咣響。

陸鴻文也喝了不少,迷迷瞪瞪的跟黃逸昌比劃,“老哥我跟你說,我們家八百年都沒有人來了,白叔活着的時候沒有一個人來看他,現在靈堂一擺,一屋子烏泱泱,那一個個哭的,跟什麽似的。”

“我看見了,那家夥,一個個的比歡歡還傷心,呵。”

“歡歡姐跟白師父,那是真感情,從小帶大的。那些人,哼,連白師父一出戲都沒聽過,倒也能來哭兩嗓子。”

兩人就這麽有一搭沒一搭的發着牢騷,說着說着,話題就轉到了京劇上來。

“你說這些年,饑荒,軍閥,戰亂,死了多少人,多少角兒就這麽不明不白的沒了。能活到後來的,那都是命長的。但饒是這樣,這些年一個個的也都走了。秦叔走了,我爹走了,白叔也走了。一個都沒了啊,一個都沒了……”黃逸昌說着,眼睛裏泛出了淚光,自言自語道,“我現在要在想聽一出戲,要到哪裏去聽呢,連這最後一個都沒了……”

“是啊,我昨天去商店看白叔的磁帶,也都賣沒了,連着問了幾家都說沒有。你說說,人都沒了,才知道要搶他的磁帶,要看他的書,人活着的時候都幹什麽去了。真要那麽記挂他,活着的時候請他唱一場啊。甭管是什麽,只要能讓他再唱一場呢。”

“是啊,哪怕再讓他唱一場呢……小時候那麽多人沒了,我都覺得沒什麽,總還有個地方能去,總還有個角兒能聽。後來這幾年實在是越發的舍不得了,聽一次少一次,死一個少一個。誰知道會有一天,連死一個人都會引發這麽大的震動呢。”

”是沒有人了吧。“

“嗯,沒了,一個都沒了……”黃逸昌仰頭靠在了椅背上,嘴裏咕咕唧唧的念叨着,眼睛一閉,打起了呼嚕。

“黃大哥?黃大哥?!”陸鴻文喊了兩聲,看沒人應他,擡頭去看,就發現黃逸昌已經睡着了。看着睡得也不太安穩的樣子,時不時的晃晃腦袋。“呵,這就不行了。”

他雖然喝了不少,但是他酒量比黃逸昌好得多,現在也就是覺得有些暈乎而已。他趴在桌子上,盯着手裏的小酒杯發愣。

屋裏安靜下來,他就聽到了外面的聲音。

隔壁的屋子有人在喝酒劃拳,過道裏有來回走過的腳步聲,外面的馬路上有孩子打鬧的聲音。就在剛剛,還有一輛三輪車突突突的過去了。這一切顯得那麽的真實而又遙遠。

他想起曾經有一次跟他喝酒的時候說,這些老的東西,就讓他們進歷史博物館,被後人當個文物看就好了,沒必要跟這較勁。他那個時候只是不信,只覺得反正自己已經在拍電影了,總會有自己的方式他喜歡的京劇留在舞臺上的。這個辦法不行就換一個,再一個不行就再換一個,總會找到可以的辦法的吧。

總有一些東西,就如白瓊說的,會随着時間,進到歷史博物館那個無人問津的櫥子裏。但是總還會有什麽東西能留下的吧,他能做的就是讓這些東西留的久一點,再久一點,等到喜歡它的年輕人出現,把它接着再做下去。他不敢把這些東西放下,畢竟有些東西,一旦沒了,再想要搶救回來可就難了。這唱念做打,哪一個不是需要真功夫,哪一個不需要老師言傳身教。如果老師沒了,還要在怎麽辦呢,總不能指望靠着唱片複活它把?

但是今天,他感到了深深的無助。白瓊走了,最後一個老師都走了,他要靠什麽留住他記憶裏的那個京劇呢。

這下只怕,就算它不想進博物館,也不得不進去了吧。

陸鴻文想着想着,酒勁上來了,自己也趴在桌子上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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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章,穩住!能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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