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程垂揚在君離安排的小苑住下了,君離還給他安排了一個小厮,說是照顧他的起居。程垂揚想說自己只借住一宿,天一亮就走,但不知為何看了眼君離的眼睛,拒絕的話便再也沒能說出口。
小苑就在君離所住的殿旁,離得十分近。程垂揚走了一天的路,一沾枕頭便睡着了,連內衫都沒脫。
第二天是那小厮敲門,程垂揚才從睡夢中醒來,等梳洗完畢出了屋子,才發覺已經巳時了。
這別苑雖小,卻五髒俱全。東邊是一座小小的假山,泉水從上面傾瀉而下,水中是一池錦鯉,好生漂亮。西邊還有一小亭,無名,一旁有三五棵桃花,到了這個季節花竟不落,依然開的嬌豔,十分奇特。
“公子是否餓了?” 程垂揚正為這奇景驚嘆時,小厮端着幾盤點心走過來。“這是殿下讓我送來的。”
“君公子?”程垂揚還是第一次聽見殿下這個稱呼,不敢妄加揣測,但又一想,除了君離還能有誰呢?
“正是君離殿下。”
程垂揚讓小厮把點心放到了小亭的桌子上,讓他去忙其他的事,自己對着那一池錦鯉發起呆來。
他本來以為君離是富貴人家的公子,但越來越覺得不對,那小厮竟然稱呼他為殿下,昨夜夜影讓他去見的人似乎是君上,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他雖沒去過京城,卻認得這裏絕不是皇宮,這景致怕是連皇宮都遜色幾分,何況皇宮也不會用這樣奇怪的稱呼,那麽這裏又是何處?
程垂揚想得出神,不知不覺間把手裏的糕點磨成細塊,往池中一灑,那一池錦鯉紛紛游過來搶奪食餌。
“這點心莫不是不合口味,讓公子拿來食魚。”發呆間,君離已在亭邊站了許久。
程垂揚這才發覺自己的失禮,起身作揖,“君…公子。”
君離今日穿了一身青衣,不似昨夜那般收腰束冠,顯得随意了許多,卻不頹亂。
“不必如此生疏,你喚我君離就好。”說着,君離坐在程垂揚對面,随手拿起一塊糕點,分成兩半,一半放到了自己口中,一半遞到了程垂揚面前。“這是特制的芙蓉糕,你嘗嘗。”
程垂揚接過放入口中,甜而不膩,果然好吃。
“君公……君離,這是何處?”程垂揚到底是抑制不住心裏的好奇。
君離沒有打算瞞他,所以并不意外,這裏的所見所聞确實讓人覺得不可思議,“程公子陪我走走可好?”
程垂揚走在君離右邊,卻比他慢了幾步,實在是被眼前所見吸引住了,等自己反應過來,君離早已快了十幾步。
“你可聽說過西澧國?”
程垂揚點點頭,他小時候便愛跑去聽說書先生講故事,等大一點識字後便自己買些奇聞異志的書籍來讀,算起來,天下奇聞他也算得上知曉一二。
“傳說西澧國在青丘國以北,族人為狐族後人,國內皆為……男子……”說着說着,程垂揚的聲音緩下來,漸漸停下腳步,“這裏莫不是西澧國?!”
“不錯。”君離還在發愁怎麽解釋西澧國的存在,程垂揚竟然知曉,也省了他浪費口舌。
程垂揚眼睛睜得老大,想說的話哽在喉嚨出不了聲,過了許久才讓自己的心情平複下來,“想不到……西澧國竟然真的存在……”
外界對西澧的傳言不過只是皮毛,對這個國家內在的情況卻一概不知,加上西澧國外圍設了霧障,不知多少人曾來探尋都無勞而終,更是給這個小國添上了幾分神秘的色彩,久而久之,便成了傳說。
“我西澧國已存在幾百年之久,先祖曾為青丘國人,觸犯戒律被流放至此,因此外界流傳不假,我們确實為狐族後裔。只是過了百餘年,僅剩一脈仍有狐族血統,便是現在的王室。”
“西澧國王室之中每隔三代必要有繼承者與青丘國結合,以保持血統的純正。我爹爹便是青丘國人。”
程垂揚依然保持着驚訝的樣子看着君離,知曉是知曉了,只是信息量太大難以接受。
“幾百年...那又是如何繁衍生息的?難不成男子還會生育?”
這也是程垂揚一直疑惑的問題,若是一直沒有嬰兒出世,這國家怎麽可能會延續百年之久?素來又聽聞西澧國鮮與外界交往,那麽又是如何保持人口平衡的?
本來只是随口玩笑般的一說,沒想到君離竟然認真地點了點頭。
“這...怎麽可能...”如果說自己趕考路上偶然遇見了西澧國的公子,還進入了傳說中的西澧國王宮住了一宿,程垂揚反應反應還能勉強接受,可要說到這男身生子之事,他可真是前所未聞。
“西澧族人生長得快,卻衰老地很慢,人一到而立之年便會停止生長慢慢開始衰老,但衰老速度僅為生長速度的十成之一,所以西澧人到了百歲之時依然不顯老态。盡管男子可生育,但數十年來西澧族的新生嬰兒并不多,一是男子生育本就風險極大,稍有不慎便會母體與幼體玉石俱焚;二是西澧人衰老的速度不允許有大量嬰兒出世。聽說爹爹生我的時候便差點難産而死。”
說到這裏,君離垂下了眸子,似乎是想起了什麽傷心事,長長的睫毛上有些水汽。
兩人又往前走了段路,誰也沒有再說話,園子裏只有莺歌啼叫的聲音,安靜極了。程垂揚看君離心情有些低落,想安慰他幾句,卻又不知是不是自己惹他不高興了,不敢開口。
兩人沉默之時,看到前方一位書童模樣的小厮遠遠快步走來,程垂揚好似在哪裏見過他,等他開口才想起來是跟随君離左右的侍從。
“殿下,兩位君上正到處找您呢。”說完他的眼神還瞟了一眼程垂揚,“君上讓這位公子也一并過去。”
“我知道了。”
一般父上找自己是有正事,分秒不能耽擱,而爹爹找自己無非是他自己呆着無聊了,找自己說說話;要是兩個人一起叫自己過去嘛......可能就是秀個恩愛。
“父上,爹爹。”君離進了大殿行了禮,程垂揚不知這西澧國的禮節是怎樣的,便學着君離的樣子行了禮。
“私下不必行禮。”長沅讓兩個人起身,“這位就是程公子吧?”
基本的禮節程垂揚還是懂些的,在家鄉的時候,縣令問話百姓是不得擡頭的,這一國之君自然比那縣令的地位高得多,程垂揚更是不敢擡頭看他。
“小生程垂揚見過君上。”
“不必拘謹,既是客人,我西澧國必定好好款待。”長沅說着吩咐身邊人,“午時在此設宴,為程公子洗塵。”
“這...”程垂揚只是路過借住一宿,實在擔不起國主的款待,不知該不該拒絕,他瞥了一眼君離,後者沒說話,他也只好接受了。
這時,程垂揚才敢擡起頭看了一眼長沅,以及他身旁的聞渡。這一瞥才知道為何君離口中說的西澧族人衰老得很慢。若不是親口聽見君離喚他們父上和爹爹,只怕程垂揚要把這兩位認成他的兄長了。
僅是一瞥,這兩位便讓程垂揚印象深刻。長沅,典型的帝王之象,劍眉上揚,身姿高大,冷峻的氣場讓人對他肅然起敬。要說另一位,聞渡,在程垂揚看來簡直就是和君離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不止是相貌上的相似之處,就連說話間的語氣,舉止儀态也是像極了,只是君離又遺傳了一部分長沅的性子,比聞渡多了幾分硬朗和冷淡之氣。
午宴之後,程垂揚回到了小苑,隐隐還是覺得像一場夢。也不知這西澧國屬于人間還是仙界,若是人間,怎麽人間還有這等怪異之地,若是仙界,自己又怎麽會誤闖此處。
這個問題想的煩躁,程垂揚覺得還不如直接問問君離。等他到了君離的住處才知道他不在,聽他的侍從說君離殿下被責罰去思過殿思過了。
他不知那思過殿在何處,便自己回了住處,開始收拾行李。程垂揚本是打算一早就辭別的,沒想到昨天長路奔波,以至于今天到了巳時才醒,中午國主又擺宴迎接他,程垂揚怎麽好意思吃完就走人,眼下只好再叨擾一晚,明早再離開了。
收拾好行李,程垂揚便拿出随身背着的幾本書站在窗前讀了起來。讀了約一個時辰,聽小厮來報說君離殿下來了。他擡頭一看,果真君離正站在景牆下。
“這裏住得可還舒适?”君離打量着四周,怕有什麽怠慢之處。
“好得很,多謝君公子的款待。”程垂揚何時住過這麽好的房子,他家裏的房屋不知修補了多少次,一到冬天四處漏風,盤纏本就少的可憐,客棧也是住下下等的,這樣好的地方別說是住,就是見都是第一次。
聽他又喚自己公子,君離噗嗤一聲忍不住笑了,“你又客氣了。”
這一語一笑霎時讓程垂揚失了神,即使是兩人相談甚歡的時候他也沒有見過君離笑,程垂揚還以為他永遠只有一副冷冰冰的樣子,沒想到笑起來竟是如此好看。縱然他讀書百卷,此時也找不出一句詩詞能形容君離。
微風吹過,在人的心底蕩起一點漣漪。
君離卻沒有發覺他的失常,越過他進了屋,看到書案上未合上的書,雙手捧起讀了起來,“...我心匪石,不可轉也...這是什麽意思?”
君離不參加科考,自然不讀四書五經,雖然他自小便被太傅逼着讀書,但讀的大多都是天文地理,奇聞異志,還有些歷史,學的是琴棋書畫,軍中兵法,對詩可謂是一竅不通。
君離不懂詩着實讓程垂揚有些驚訝,這句話不難理解,他便耐心為君離解釋了一番,“這句話意為石可轉而心不可轉,常用來比喻意志堅定,絕不變心。”說罷,又細細讀來這兩句,“我心匪石,不可轉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程垂揚見他又翻了幾頁,大抵是看不懂覺得無趣了,把書放回了原處。
外邊起了風,他上前關上了窗子。
程垂揚這才發覺他穿的單薄,在心裏責怪自己的粗心。君離一轉身便看見了放在床頭收拾好的行李。
“你這是要走?”
程垂揚一愣,随後點了點頭。
他沒發覺君離的眼睛頓時黯然失色,繼續說道,“叨擾了。”
君離沒有說話,反而又拿起了那本剛被他放下的書,明明不懂卻饒有趣味地翻了起來,“你為何要考取功名?”
“自然是為了做個好官,造福天下百姓。”考取功名考取功名,為的不就是這功名嗎。
“如何算造福百姓?”
“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鳏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男有分,女有歸,謀閉而不興,盜竊亂賊而不作,外戶而不閉......”
“那又如何才能造福百姓?”君離又問。
“這...垂揚還不知。”
君離淺淺地嘆了一口氣,是啊,他作為儲君,也不知如何治理國家,造福百姓。
“但我知道,若不考取功名,一切便皆是空談!”
君離走時下了雨,這天氣近來變化莫測,讓人捉摸不透。
他撐了一把傘,墨色的背影消失在了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