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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程垂揚終是沒有走成,一場下了兩天兩夜的大雨困住了他。

“垂揚兄莫急,待這雨停了我讓夜影趕輛上好的馬車送你出城。”

“也只能這樣了。”程垂揚搖頭罷,算來那秋試還有一段時日,再呆上三五日也不遲,況且如此大的雨他匆忙趕路反而會适得其反。

手談一局完畢,最終落得一盤殘棋,君離無心再下。

“我且問你,若是大敵當前,國君該作何決策?”

“派一得力将領領軍鎮敵。”

“若是無将可尋...”

“若是明君必會廣納天下可用之才。”

程垂揚把棋子收入盒中,見君離今日心情有些低落,不知所謂何事,但君離的心思可是他能随意猜測的,程垂揚不再多問。

兩人說話間,一侍從匆忙闖入,匆匆行禮後看向君離。

“你且說罷。”

“這...”侍從看了一眼程垂揚,似乎有什麽不能讓他知曉的事情,程垂揚正欲退下,便被君離阻攔了。

侍從明白了他的意思,不再有所顧慮,“殿下,敵國又下戰書了。”

說罷,把手中的信件遞到君離手中。

此時程垂揚才明白君離為何煩惱,以及為何要問自己治國之策,他雖然作為一國儲君,卻處處是苦衷。

“垂揚兄怎麽看此事?”

這一問倒難住了程垂揚,盡管他有治理天下的抱負,此時讓他說他還真說不上來一二。

“若是一戰,有幾成勝算?”

“我西澧國雖小,好在物産豐富,上下臣民一心,若是拼盡全力一戰,有五成勝算。若是勝了還好說,若是敗了,便是滅族。”

僅有五成......程垂揚心中默念道。敵國定是來勢洶洶。

“如若議和......”戰争無非兩種結果,要麽一戰要麽議和。

“議和麽...”君離喃喃自語道,仿佛在思考這個道路。

“若是戰争必定勞財傷民,即使是勝了,也未必能落得好處。”

君離許久沒有說話,過了好些時候才開口,“時辰不早了,程兄早些休息吧。君離今日便告辭了。”

說罷,起身。

程垂揚比他高些,起身時看到他的內衫,還有微露的胸膛,膚色白的不像常人,心中一驚,連忙收回了目光。

這夜,程垂揚聽着外面的雨聲,一夜未眠。

第二天聽照顧他的小厮說君離殿下一早就去朝堂之上了,現下還沒回來。

程垂揚閑來無事與這小厮聊了起來,“素來聽聞西澧國不與外界交往,怎會惹來戰争?”

那小厮聽了只是一笑,“西澧國物饒豐富,土壤優越,黎民安居樂業,怎會有人不觊觎?早先西澧國四處設了霧障,不知何時有外人闖入,把所見所聞告與了外界,自此便不斷有敵人來侵擾。”

“那為何不議和呢?若是兩國能平息戰事,便是舍棄些物産錢財也值了。”

沒想到那小厮聽了臉色一變,“公子有所不知,若是給他些銀兩能解決問題也就罷了,那敵國提出來的條件實在可惡,他們不要銀兩,他們只要人。”

“哦?”

“那戰書上寫得清清楚楚,他們不稀罕西澧這地方,稀罕的是西澧族人。若是議和,他們便要一王室之人,這人要有狐族的血統,未至及冠之年,長相俊美,能育子女,由他帶領族人兩百前去敵國,他們便永世不再發動戰事。”

這條件實在可惡。

“那國中可有符合之人?”

“不瞞公子,符合這條件的只有君離殿下一人。”

竟是這樣。

難怪他提及議和之事時,君離會露出那樣為難的表情。不用他人說,程垂揚也知道若君離真去了,該是何等下場。這等要求,實屬禽獸!

思來想去程垂揚決定去向君離道歉,話說不知者不罪,不知君離是否生了自己的氣。

君離回來時,程垂揚還沒等多久,桌上小厮給沏好的茶還熱着呢。

“我去朝堂回來晚了,讓垂揚兄久等了。”君離似乎是匆匆趕回來的,外面下着雨,他的鼻尖和額頭上卻挂着幾滴汗珠。

“可是遇到了什麽難題?”程垂揚看他的精神狀态不是很好,雙唇泛白,必定是盡是勞心的結果。

君離微不可聞地輕嘆了一聲,他并不想讓程垂揚擔心,但是對方必然已經猜測出了一二。

“還是昨日之事。”

饒是程垂揚這樣的慢性子這次也急了一回,“敵國議和的條件萬萬不可答應!”

也許是情緒太過激動,茶杯裏的茶水都顫出了波紋。

程垂揚這麽大的反應,君離也是意料之外,他沒記錯的話,這人昨晚還主張議和一事,怎得今日就變了。

“哦?”

程垂揚也不知為何自己做出如此大的反應,定是吓到了君離,連忙解釋,“敵國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不可答應。”

君離盯着他急的臉紅的樣子忽的笑了,他還從未見過外人如此擔憂自己的安危。程垂揚一口一個敵國,仿佛已經認定了自己是這西澧國人一樣。那是他的敵國,并非程垂揚的敵國。

只不過,這也未必。

“咳咳......”笑着笑着,君離便嗆着了,“父上和大臣已經在商量對策了,我相信定有解決之法,咳咳......”

程垂揚不知他在笑自己,但是看他今日心情這麽好便不再說這個話題,免得又惹得他傷心。

“對了,你那日出城去恩淮山做什麽?”程垂揚想到那日兩人機緣巧合撞上了,沒有這一撞,便沒有後面的種種事情。若是他沒有遇見君離,自己是不是還在那迷霧中團團轉呢。

“我有一兄長,自幼跟着恩淮山一仙人雲游四海去了,若此時他能回國繼承王位,我便不再是西澧國的儲君,那議和之事......便有了着落。”

程垂揚本是想避開這個話題,沒想到又被自己嘴笨繞回來了,“往後不準再提議和之事,莫說是我,就是這城中随便一個百姓也不會答應的,這事情總有解決的法子,你且放心吧君離。”

他這翻話說的霸道又讓人覺得安心,君離點點頭不再作聲。

夜裏雨便停了,程垂揚一早就來看見院子裏灑下來的陽光,心情又是好又是不好,百感交集。雨天總讓人憂郁,他不喜歡;可雨一停,他大概也要再次趕路了。

他的東西本就不多,小小一個書簍便能放下全部,所以收拾起來也不是那麽費力。待他收拾好了行李,便開始想如何辭別。

按常理來說,不過是“告辭”兩個字,最多再加上保重,自古以來離別便是如此,沒想到如今這簡簡單單幾個字,他卻覺得這樣難以啓齒。

程垂揚最終決定留一封信,可這信還沒寫好,收信之人便來了。

“垂揚,我看今兒個天氣不錯,帶你去城中轉轉如何?西澧國雖小,但......”還沒見君離的身影,便能聽見他的聲音由遠及近傳來,這聲音他定是不會認錯的。君離手中拿了一把折扇,今兒個穿的是那件淡紫色的衣裳,見他手中剛放下的筆墨,還有一旁放置的背簍,全然沒了剛才的興致,臉色有些許不悅,“你這是要走?”

程垂揚尴尬地收起筆墨,“......有此意。”

他看君離眼中滿是失落,心裏略略覺得被什麽東西刺痛了,“不過倒也不急于這一兩日,今兒個天氣不錯,出去走走也好。”

口中說着不急,程垂揚心裏卻急的像熱鍋上的螞蟻。他在這已經耽擱了幾日,雖說秋試還有一段時日,但他卻不知這西澧國位于何等位置,離京城恐怕還有一半的路程。

兩人就這樣各懷心事逛起了西澧城。這城中白天的熱鬧程度一絲也不遜于晚上,程垂揚沒去過京城,卻覺得這裏和他想象中的京城八九不離十。雖然所見之處皆是男子,但卻不覺得怪異,有一家幾口一起出來游玩的,也有濃情蜜意的愛侶攜手逛街的。作為一個國家,西澧城是小了些,可作為一個都城,卻算不上小,兩人整整轉了一日才轉了一半。

只是兩人興致不高,尤其是君離,一路上一句主動的話都未說,程垂揚問一句他便答一句,跟小販有說有笑的卻不理他。

程垂揚知道是自己惹他不高興了,便要請他吃飯,正巧眼前有一酒樓,燈火通明,食客來來往往好不熱鬧,他定眼一看,闌珊樓。

“你當真要請我在這裏吃飯?”君離看他大有向自己賠罪的意思,不再板着一張臉,其實他也沒理由生氣,天一晴,程垂揚自然是要走的,今日不走明日也會走,可自己心裏就是酸酸的,沒由來的不開心。

一聽他這話,程垂揚掂量了一下錢袋,難不成這地方這麽貴,他這窮書生請不起?可話都說出去了自然不能反悔,何況君離對他有恩,就是傾家蕩産也要請這一頓。

君離看着他的背影,心想,難道這愣頭愣腦的程垂揚看不出來這是花樓麽?

請自己吃花酒是什麽用意?

程垂揚還真的沒看出來這裏與普通酒樓有哪裏不同,除了熱鬧些。何況他又沒有去過花樓,自然不知道兩者有什麽不同。

兩人在二樓的窗子邊找了個風景好的地方,正好能把遠處那片小湖納入眼底。程垂揚怕他吹了風,還把竹簾子落下一半,君離見他如此讨好自己,便也不生氣了,其實他也不是生氣,只是沒由頭的心煩。

興致來了,君離便要了小酒一壺,程垂揚堅決不喝,他從未喝過酒,怕是一沾酒氣便要醉的,若真是醉了還要讓君離把自己扶回去豈不是丢了人?君離不勉強他,自顧自喝了起來。

君離不知輕重,程垂揚又不加阻攔,喝着喝着便醉了。人醉了便起身要吹涼風,大半個身子都探出欄杆去了,程垂揚忙去扶他,生怕他一個不小心掉了下去。

“當心!”

程垂揚覺着他現在就像詩裏的仙人,一不小心就逐月而去了。

确實酒樓裏又悶又熱,剛才程垂揚又關上了半邊窗子,君離只覺得悶熱,哪裏管他的阻攔,直嚷着要去水邊涼快涼快。程垂揚一萬個後悔,他只想着自己喝醉了怎麽辦,怎麽就沒想過君離要是醉了該如何是好這個問題呢?

君離探着身子不肯回來,程垂揚也不敢松手,偏偏前者還不老實的亂晃,實在是危險。君離雖然比他瘦弱些,但兩人身高相當,程垂揚花了不少力氣才拉住他。

“別亂動!”程垂揚還是第一次用這麽重的語氣跟他說話呢。

果然有些用處,君離的半邊身子縮回來,臉上卻帶着幾分委屈,“你為何兇我?”

“......”

兩人拉拉扯扯了好半天,君離才願意跟他下樓。這頓飯最後還是君離請的客,原來西澧國有自己獨立的貨幣,程垂揚帶的碎銀這裏是不認的。

來時容易回去便難了,先不說拉扯着個醉了的君離,在一個陌生的環境裏就是東南西北程垂揚都分不清。西澧國治安良好,因此兩人出門時沒有影衛跟着,這下怕是回不去了。

巡視一周,都沒有看見客棧這樣的地方,程垂揚才想起來西澧國鮮少有外人,哪裏來的客棧?他回想了一下,隐約記得剛才酒樓裏似乎有兩排房間,像是給人過宿用的,便又扶着君離折了回去。

照理來說,花樓的房間是不給人過宿的,不過有錢能使鬼推磨這句話到了哪裏都通用,所以程垂揚拿着君離的錢袋換來了一間廂房。

程垂揚去打了盆水回來打算給君離擦擦臉,也好讓他清醒一些,沒想到自己一回來,便看見那人袒露着胸膛大躺在床上,他端着木盆的手抖了抖。

這天氣确實是熱了些,程垂揚放下水,脫去了外衫。

“君離?”

程垂揚輕輕喚了聲他的名字,君離閉着眼,也不知是真睡着了還是假寐呢,不作回應。

他又喚了一聲,躺着的人才有了些反應,抱着他的胳膊小聲嘟囔着什麽,程垂揚靠近聽了半天也沒聽出個所以然。

最終他還是痛下心把君離扯起來擦了把臉,他渾身的酒氣蔓延在整個房間,不洗一下怎麽睡?君離不情願地從床上起來,喝醉了的他像個不聽話的孩子,以至于洗個臉弄得像洗了個澡似的,一身水。

“你先歇着去,我把這水倒了便回。”

程垂揚端起水,正欲轉身,便感覺有人從背後抱住了自己,木盆裏的水沒端穩,灑了出來。

“君離?”同樣是喚他的名字,這次語氣裏帶了幾分疑惑,又帶了幾分愠氣。“你這是做什麽?”

程垂揚沒有聽到他回聲,只感覺他的腦袋埋在了自己的肩膀上,他甚至可以清楚地感受到他的沉重的鼻息。

“你真是醉了。”程垂揚只當他是喝醉了鬧着玩,誰醉了酒不曾有過些怪異的行為,“下回再不讓你喝酒了。”

君離像是睡着了,依舊無言,待到程垂揚端着木盆的手都麻了,才見他緩緩放開自己,兀自扶着桌子往床邊去了。

等到程垂揚出去了,君離的眼中才多了幾絲清明。

是自己醉了,還是他醉了?

若不是醉了,怎麽會不懂他的心意?

程垂揚再回來時,君離已經睡着了,算他有良心,不忘給自己留了半邊床。他打了個大大的哈欠,躺在君離邊上睡下了。

情智未開的程垂揚又怎麽能懂君離一夜未眠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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