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往事雲煙(一)
陸之義在兒子的背上用手輕輕順着,沒等兒子說話就自顧自地述說了起來:“那年我大二,你媽媽剛入學。我拿着新生名單去接人,點到‘夏春秋’的時候,大家就都笑了。”陸之義說到這兒也笑了起來,眼底閃爍着陸上清從沒見過的東西,像是藏了千言萬語,卻又清澈見底,明明是看着床頭櫃上的眼鏡,目光卻又似乎洞穿了時光,遙遠地落在不知名的地方。
陸上清看着已過不惑之年的父親,聽他說着像是另一個時空的事情,這才恍然驚覺——原來這個男人也曾有過一把風流倜傥的大好時光,如今卻都成了陳年往事,他把過去的喜怒哀樂成打地壓在心底,任由它落上一層又一層歲月的灰。而現在,他卻願意對着自己的兒子,打開這些陳年記憶的箱子,似乎是分享,又似乎是對着誰的祭奠。陸上清就屏住了呼吸,不去驚擾父親,甚至忘了身後的傷,仔細聽他說自己的故事。
“大家笑得聲音大,我沒聽見有人應聲,就又叫了一遍,結果一個紮着馬尾的小姑娘把手舉得高高的,連聲說‘我是夏春秋,我是夏春秋’!大家就又哄堂大笑了。那小姑娘見大家笑她,也不惱,反而自來熟地跟大家說‘這下你們都記住我了吧’,然後大家就異口同聲地喊‘記住了,夏春秋!’”陸之義嘴角含笑,似乎透過時光又回到了人生初見的那個地方,見到了那個讓他魂牽夢萦的小姑娘。
“然後我就帶着她們找宿舍,我幫她扛被褥,她拎着一布袋的饅頭,一聊天才知道是老鄉。那時候國內手機還不普及,能上起大學都很不容易,我們就留下了各自的宿舍號和名字,如果要找人,就托人去叫。
“當時的大學跟現在不一樣,一個年級就幾個學生,老師是神,學生是寶,出門一說自己是‘大學生’,就能神氣地不得了。當時的約會跟現在的小年輕也不一樣,我們就說要去學習,要互相交流,然後拿上書本,就真的互相探讨學習,別的什麽都不多說。”陸之義說到這兒就覺得忍俊不禁,陸上清也笑了。
“一直到大學畢業,當時都是分配工作,可我想自己經商打拼就擅自拒絕分配了,因為這事兒跟我爸鬧的很僵。”陸之義看了兒子一眼,伸手輕輕摸了摸兒子慘不忍睹的屁股,繼續說:“那會兒你爺爺就拿皮條抽我,抽到哪兒算哪兒,打得我去了半條命,阿信攔不住,就跑去喊來了街坊鄰居,大家一起攔下了,後來你爺爺就被我氣的心髒出了問題。現在想想,那會兒我也太不是東西了。”
“如果再來一次,你會怎麽選?”陸上清突然問道。
陸之義就笑了:“還是經商,與其每天千篇一律的坐地等吃,還不如風來雨去地自己去闖。”
陸上清看着開玩笑似的父親,透過那淡然的表情感受到了他當年的意氣風發熱血沸騰,曾經覺得高不可攀的父親竟突然就有血有肉、可親可愛了起來。
陸上清就揶揄道:“那就別覺得當年的自己不是東西,因為現在也挺不是的,你要是重來一次,我爺爺還能抽的你去半條命。”
陸之義就擡手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兒子慘不忍睹的屁股,滿意地看到兒子龇牙咧嘴倒抽冷氣,這才笑罵道:“還敢調侃你老子?我要是跟你爺爺一樣,你昨晚上就能去半條命。”
陸上清就笑了:“您這不是舍不得嘛,再說了,我也沒您當年那麽渾呢。”
陸之義揶揄道:“我當年要敢跟你一樣,早被你爺爺打死了。”
陸上清想想自己的确瞞了不少東西,當下就覺得他老子說的挺對,于是就問道:“那您跟我媽是怎麽走到一起的?”
陸之義目光柔和了很多:“當時不興自由戀愛,認為那是扯淡,可我跟小夏是老鄉,又門當戶對,就有媒人拉線,我們就在一起了。”
陸上清一笑:“挺好。”
陸之義:“那媒人是我偷偷花錢雇的。”
陸上清看着正襟危坐的父親凝噎了半晌,終于笑道:“挺好。”
陸之義會心一笑:“我們連手都沒牽過,就直接結了婚,當時還覺得挺浪漫。後來就有了你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