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金石之聲(六)
第二天,陸上清早早地就結束訓練回到了基地,親自主廚做了大鍋的鹵肉飯,又煨了壺酒,盛出一大盤端去銀狐的屋子,跟曹帥帥一人一碗地吃了,才又盛出一份,送去葉勇康那裏。
陸上清在門上随意撥拉了一下,就推門而入了,見葉勇康正一臉憔悴地坐在地上愣神,心想這小子還挺上道,不枉師父為他勞心勞神一番。
“坐地上幹什麽?”陸上清淡然地問,“起來,把飯吃了。”陸上清一邊說,一邊把飯放在桌子上,然後就拉過椅子坐在一邊,懶散地翹起二郎腿,雙手環胸地不再多說了。
葉勇康臉色蒼白,嘴唇有些幹裂,坐在地上,蜷在床邊,看起來整個人都憔悴非常,一般人看到他這副模樣都不忍心再去苛責,但是很遺憾,陸上清顯然不是一般人。
見他只是畏縮地蜷在一邊,陸上清始終冷眼旁觀,直到耗盡了所有的耐心,才冷聲問:“還得我抱抱你?”
葉勇康果然被夾着冰碴的話刺到了,寒意順着脊梁骨爬上他的大腦皮層,登時就打了個哆嗦,再不敢磨蹭地站了起來。
但跪了一天又餓了四頓的葉勇康實在是沒力氣了,覺得軀殼裏像被掏空了似的,滿心滿肺都只剩下難過與虛軟,剛站起來就頭重腳輕地踉跄了一下,可是委委屈屈地一擡頭,對上的卻是師兄那寒意徹骨的目光,登時就打了個激靈,再不敢裝什麽嬌貴矜持,三步并作兩步地走到跟前,掀開蓋子一看,只見鹵肉飯精致非常,色澤濃郁,飯香撲鼻,只一眼就知道是誰的手藝。
葉勇康被這熱氣一蒸,心裏登時就暖和了不少,端起碗就大口吃了起來,剛開始還覺得好吃,可越吃就越覺得難以下咽,嘴裏還塞得滿滿的,眼淚卻忍不住地湧了上來,想起師兄冷冷清清的性子,也不敢哭出聲,只好和着淚吞進肚子,把一大碗飯吃了個精光,最愛吃的鹵肉飯,第一次如鲠在喉。
陸上清早把這人的心思看透了,卻也不點破,只淡然地吩咐道:“去把碗洗了,再把自己收拾幹淨,利索點,我在這兒等你。”
陸上清不是銀狐,他對葉勇康沒什麽疼惜的感情,還只有三分的耐性,他只覺得這人比自己還大一歲,卻天真蠢傻的夠可以,整個就一紙上談兵的新兵蛋子。
似乎天真的人總有着非比尋常的直覺,雖然平時師父與師兄看起來都十分溫和且平易近人,但葉勇康就是很明白這一點,連他自己也說不清楚到底為什麽。
葉勇康敢在師父跟前耍小聰明,像吃奶的小孩兒只敢跟娘撒潑一樣,無外乎是恃寵而驕,但他卻絕不敢挑戰師兄的底線,因為他本能地知道,師兄不像師父,是不會原諒他的。
葉勇康立刻高效地執行了師兄的吩咐,把自己收拾利索了,才又站在了師兄跟前。
陸上清淡然地看着他,輕聲問:“飽了沒?”
葉勇康實在摸不準師兄的路數,實際上他就沒怎麽跟師兄單獨說過話,于是只好老實地點頭說:“飽了。”
陸上清就點了點頭,冷眼看着他,直到把人看的不敢擡頭了,才緩聲說:“師父讓我做的。”
葉勇康一震,擡頭對上師兄那冷冷清清的眸子,怔愣了片刻,鼻頭一酸,無地自容地把頭深深低下,眼淚啪嗒啪嗒地直往下掉,他擡手抹了,卻又湧了出來,似乎怎麽都擦不完。
陸上清見他哭得可憐,覺得這情景似乎有些熟悉,思量了半晌才敢确定,這種莫名的熟悉感來源于許月明訓學生。陸上清自覺沒有人民教師的愛心與資質,于是對哭着的葉勇康也頗感糾結,好好的一個大男人,說話就說話,哭個什麽勁?
陸上清被他哭的頭皮發麻,不由得眉頭一皺,聲音也冷了幾分:“不許哭。”
葉勇康令行禁止,前一秒還決堤的眼淚立刻就應聲關了閘,低頭站好了。
看着和自己一般高的人低頭站着等挨訓,陸上清就只覺得腦仁疼,當時怎麽就應下這差事了呢?這什麽差事?陸上清咬着牙擡手捏了捏眉心,壓下一腦門的官司,剛想對人說幾句語重心長的話,一擡頭看見這貨居然又哭上了,到了嘴邊的話忽悠一轉,忍不住罵道:“你是昨晚尿過床,還是糖被人搶了?幾歲了?還真讓我抱抱你?”
葉勇康依舊低着頭,擦着眼淚沒有說話,只是一直抽噎着,似乎随時都能大哭一場。
陸上清壓下想撂挑子不幹的沖動,覺得早打早完事,以後再不能攬這種差事了,這比殺生還折壽。于是懶得繞彎子,幹脆棒槌似的說:“我得揍你一頓,師父打過你沒有?怎麽打的?”
葉勇康聽師兄要打,不僅沒有驚慌,反而莫名地被安撫了,心裏似乎有了什麽依靠,擦幹眼淚回答:“師父拿藤條打過。”
陸上清就仔細環顧了四周,覺得一個腦袋兩個大,只好耐着性子問:“藤條呢?怎麽打?”
葉勇康臉一紅,磕磕絆絆地說:“藤條在師父那兒,就…就是……脫了褲…褲子然然…然後……”
陸上清的表情就精彩了一瞬,立刻調整了過來,幹咳一聲,正襟危坐地說:“我沒藤條,你也不用脫褲子,有皮帶沒有?”
一聽不用脫褲子,葉勇康就坦然多了:“有。”然後轉身拿了皮帶過來。
陸上清就站了起來,伸手接過,把人往床邊一推,言簡意赅:“趴好。”然後去闩了門。
密閉的房間叫人感覺突變,不知為什麽,葉勇康突然就記起了師兄其實是比自己小一歲的,臉刷的就紅到了脖子根,還沒開打,身後就已經火辣辣的痛了起來,極尴尬地低下頭站着沒動。
陸上清闩好門,回頭看到他的這副樣子,就知道他在別扭什麽,于是甩了甩手裏的皮帶,冷聲問:“我說話你沒聽見?”
葉勇康的臉就更紅了,被弟弟一樣的人教訓,這實在是……
陸上清懶得廢話,信步走過去,扳過人的身子,拿捏着力道,甩手就是極淩厲地一下,葉勇康登時就痛呼出聲地打了個激靈,偏身就想躲開,卻被陸上清拽了回來,接連幾下疊在一起,直打得葉勇康慘叫連連,卻也不敢伸手擋,陸上清順手一推,他就連滾帶爬地在床邊趴好了。
陸上清冷聲道:“我的規矩是,不許躲,不許擋。你要想讓大家知道你在屋裏挨揍,那你随便叫。”
葉勇康被那突如其來的幾下打懵了,直鑽心地疼出了一身冷汗,現在趴在床邊還打着哆嗦,只想着什麽時候能捱完,于是大腦脫機地就問出了口:“打…打多少下啊?”
陸上清的确沒想過“多少下”這個問題,他只是想根據人的反應來判斷教訓夠了沒有,于是冷聲道:“你只用受着。”然後再不多說,掄起皮帶就抽了下去。
葉勇康被身後破空而下的聲音驚到了,随着“啪”的一聲響,身後便炸開了疼,登時就難以抑制地痛呼一聲,求饒道:“輕,輕點啊…”
陸上清并不應聲,任由這人疼得直打挺也毫不手軟,自顧自地狠狠抽着。
沒盼頭的打最難捱,葉勇康只覺得世界都快滅亡了,疼得再也顧不上別的,似乎連喊叫都會分散抵禦疼痛的力氣。就在葉勇康喊都喊不出,渾身軟耷耷趴在床上的時候,陸上清終于堪堪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