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國仇家恨(二)
葉勇康回了屋子就再沒睡着,躺在床上一直抱着師父的胳膊,心裏空落落的。
一片黑暗中什麽都看不見,葉勇康小聲喚道:“師父……”
“嗯?”
“沒事……”
葉勇康自己都數不清這是第幾次了,可他就是想聽見師父的聲音,每聽一次就會心安一點,可過一會兒就又會慌亂起來,覺得自己快瘋了。
不一會兒,葉勇康就又心慌地輕喚了一聲:“師父……”
銀狐抽出被他抱得死緊的胳膊,側過身支起腦袋,另一只手把人擁在懷裏,輕聲安慰:“乖。”
葉勇康偎在人懷裏,想着得說點什麽才行,于是就東拉西扯了起來:“不知道小白在家想不想我,我把它交給我女朋友養了,它可挑食了,每次我出門它都會等我回家,它喜歡洗澡,喜歡吃水果,我這次來這兒,它就不讓我走,跟我可親了,它可漂亮了,特別幹淨,我跟它說等我回去給它買雞腿吃……”
銀狐安安靜靜地聽着小徒弟自說自話,輕輕順着人的背,直到人平複了心緒,才輕聲哄道:“不要怕。”
這三個字如定海神針般,瞬間穩住了葉勇康惶恐不安的心,他往人懷裏蹭了蹭,悶聲說:“我沒怕。”
銀狐縱容地笑笑,像哄小孩睡覺似的輕輕拍着人的背,溫和地安慰:“睡吧。”
葉勇康卻真的一點睡意都沒有,悶聲問出一個困擾了他很久的問題:“為什麽叫她‘黑寡婦’啊,怎麽不是‘蜈蚣’‘毒蠍’什麽的……”
銀狐的手倏的一頓,繼而不着痕跡地順着人的背,輕聲笑道:“其實也能叫她‘螳螂’。”
葉勇康擡頭想看看師父的表情,卻只能看到一片黑暗,于是就又窩了下去,在人懷裏悶聲嘟囔:“那‘烈焰’還不如改名叫‘黃雀’呢。”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銀狐輕笑出聲,果然孩子的世界就是天真,只能想到這個。銀狐漫不經心般的輕聲解釋道:“黑寡婦是蜘蛛中毒性最強的品種,而大部分的蜘蛛和螳螂,都有個共同的習性。”
葉勇康沒想到師父竟然真的會解釋,瞬間就被勾起了興趣,接着問道:“什麽習性?”
銀狐一字一頓地輕聲說道:“吃掉與其□□的雄性同類。”
葉勇康沉思片刻,緩聲問道:“黑…寡婦………寡婦……她把她丈夫殺了?”
銀狐輕聲回答:“殺夫害子。”
葉勇康脫口問道:“為什麽?”
銀狐沉默了半晌,就在葉勇康覺得他不會回答了的時候,才輕聲說道:“絕情。”
葉勇康接着問:“那為什麽還要結婚生子啊?”
銀狐輕笑道:“走上不歸路之前,沒人知道自己會走上一條不歸路。”
葉勇康被這話繞的雲裏霧裏,卻堅定地說道:“她肯定是世界上最醜的人。”
銀狐輕笑出聲,揉了揉小徒弟的腦袋,好為人師地教道:“這可不見得,女人只有生的美麗了才會是紅顏禍水,慧極近妖。”
葉勇康撅着嘴反駁道:“心靈美才是真的美,黑寡婦就是世界上最醜惡的人!”
銀狐縱容地笑道:“對,天地不容。”
葉勇康卻好奇地問了另一個問題:“她殺夫害子,她孩子沒死?是她沒忍心殺,還是那孩子命大逃過了一劫?”
銀狐反問道:“你覺得呢?”
葉勇康認真地思量了半晌,終于說道:“我覺得是她沒下殺手。”
銀狐輕笑道:“虎毒不食子?”
“不是,”葉勇康小聲說,“我覺得她壞透了,她心理有問題,她想報複世界,她是恐怖分子,老虎都比她善良。”
天真的人總有種超乎尋常的直覺,銀狐忍不住繼續問道:“那為什麽她沒下殺手呢?”
葉勇康沉思半晌,終于小聲說道:“像是種下一顆種子……讓他長大之後也恨這個世界,讓他報複所有的人。”
銀狐輕笑道:“如果她的孩子還活着,一定也壞透了。”
葉勇康立刻反駁:“不會的!”
銀狐饒有興趣地問道:“不是你說的麽?他是黑寡婦種下的種子。”
葉勇康堅定地說:“他不是黑寡婦種下的種子,而是黑寡婦企圖在他心裏種下罪惡的種子。”
銀狐笑道:“不一樣麽?他的身上可流着黑寡婦的血。”
葉勇康異常堅決:“不一樣!我媽就是個壞女人,可我覺得這個世界是幹淨的,我的心就是幹淨的,所以不管我流着誰的血,我就是幹淨的!”
銀狐半晌不語,終于輕笑道:“如果他一心向善,就是幹淨的?”
葉勇康在黑暗中堅定地點了點頭:“嗯!每個人都是!”
惡因念起,善由心生,銀狐忽然覺得整個世界都敞亮了起來,溫和地笑道:“對,每個人都是。”
葉勇康追問道:“那她的孩子還活着嗎?”
銀狐沉默片刻,緩聲道:“對他而言,死亡并不可怕。”
葉勇康心中突然一痛,同是“壞女人”的兒子,父親都死在毒枭的手裏,他很能明白那人的感受,于是再不多問,只小聲地嘟囔道:“如果他活着,我會把他當好朋友的。”
銀狐笑道:“你的心意,他會感受到的。”
葉勇康嘆了口氣,鑽在人的懷裏,終于朦朦胧胧地睡了過去。
聽着人綿長而均勻的呼吸聲,銀狐輕聲自語:“他會感受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