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29章 峥嵘歲月(八)

何初開車一路狂飙,他跌跌撞撞地回到家中,應付了女兒的問安,就把自己反鎖進了卧室裏。事情太多,他需要理一理。

久一刀的敲詐令何初憤恨,蘇雲舸的出現卻令他不安——蘇雲舸究竟是什麽人?龍虎門舊部?還是最近才跟了久一刀的新人?唯一确定的,是他的身手的确非凡。

可這麽厲害的人,怎麽會跟了日薄西山的久一刀呢?他和陸上清只是同學關系嗎?

何初思前想後,終于得出了結論:陸上清有日記,告知了蘇雲舸,蘇雲舸是久一刀的舊部,背叛了陸上清,和久一刀一起來找自己敲詐了。如此一來,近日的種種也就都說得通了。

何初想不到的是,他千算萬算,算不出人心,算不準這世上,一種叫“情義”的東西。

而由情義所做之事,往往都是說不通的。

曾經的何初做夢也想不到,自己會用一個億的天價買自己的一條命,可如今想也想不到的事,卻實實在在地發生了。

久一刀說得對,能用錢擺平的,就都不叫事兒。可用錢擺不平的呢?譬如,陸上清。

何初垂着頭坐在床上,眉頭擰成了個疙瘩,雙眼濁黃而幹澀,雪茄抽完了一根又一根,搞得滿屋子都是晦氣。

“陸上清……”何初用熏啞了的嗓子低沉地念着,尾音在胸腔裏轉了幾圈,發出駭人的回音——“你怎麽不去死。”

念及此處,何初忽然掐滅了煙頭,咬牙切齒地在屋子裏走了幾步,又忽然回身一把抄起手機,似是想給誰打電話,卻又狠狠地把手機掼在了地上,胸口起伏着罵道:“畜牲!一群畜牲!”

罵完之後他兀自喘了良久,終于又彎腰撿起手機,發了條信息:

“明天中午,老地方。”

很快,手機響起:

“你到底是個聰明人。老地方,我等着。”

燈火漸悄是夜深,風吹葉動月西南。今晚注定是個不眠夜。

次日中午,何初拎了皮箱,如約趕至拉面館,久一刀已在203房等着了。

何初陰沉着臉,一言不發地反鎖了門,把皮箱放在了桌子上,冷冷地問道:“就你自己?”

久一刀低沉地笑道:“這種事,當然人越少越好。”

“呵,”何初冷哼道,“只怕你氣數将盡,管不住身邊的小鬼。昨兒他在這兒,你能感覺到?”

久一刀沉默了片刻,終于偏了下腦袋,不明所以地問:“什麽?”

何初咬了咬牙,耐着性子說:“蘇雲舸,他今天,在不在這裏?”

久一刀往四周看了一番,搖頭道:“不在。”然後皺着眉頭問道:“他在不在,你自己沒長眼睛麽?”

“要是像昨晚上,”何初接話道,“我只怕我長了眼睛,也看不見他。”

久一刀十分難以理解:“昨晚上?他一直在我邊上,你看不見?”

久一刀是說了實話,可何初只當他在拿自己開涮,便揭過了話題:“不在最好。”然後打開了皮箱,冷聲說道:“這兒有三千萬,剩下的,得看你的表現。”

“呵呵呵呵……”久一刀陰沉地笑道,“殺個人還不容易,可陸上清要是死了,我拿什麽問你要剩下的七成?何初啊何初,你當我傻嗎?”

“陸上清不死,”何初冷聲道,“沒了你久一刀,他還能找‘十一刀’、‘十二刀’,我還是走投無路。屆時,你覺得,我還會放過你嗎?拿我的命要挾我,你最好掂掂自己的分量!”

“何初,”久一刀陰沉地說,“我勸你最好別忘了,現在,可只有我久一刀。”

“三千萬,”何初板上釘釘道,“這是定金。”

“呵,”久一刀冷笑道,“好,你夠狠。”

何初把皮箱推到人的面前,沉聲說道:“殺了那個畜牲,我何初砸鍋賣鐵,也把剩下的七成湊給你。”說罷,何初再不多留,轉身離去了。

而此刻被罵作畜牲的陸上清本人,正舒舒服服地靠在床頭玩着手機,真是……一點兒也沒有當畜牲的覺悟。

還是頭待宰的畜牲。

也不知怎的,陸上清最近竟迷上了雕刻,只要他閑來無事,就會在網上找各種雕刻的素材和教程,還不時地在本子上寫寫畫畫,配上他一副清心寡欲的模樣,倒頗有幾分設計師的味道。

眼下陸上清正專心地在本子上寫着什麽,蘇雲舸就這麽翻窗進來了。

“咱家以後不用安門了,”陸上清頭也不擡,随意地說道,“有窗戶就夠了。”

蘇雲舸看着床上愈發清瘦了的人,心窩裏驀地一酸,便當沒聽見似的走到床邊,把聲音放沉了說:“你又瘦了。”

陸上清合上本子,懶懶地擡頭看了人一眼,就窩在床頭閉上眼睛說:“沒人喂我了,當然瘦了。”

蘇雲舸無語凝噎,這人怎麽就一肚子的理由?千錯萬錯都能推給別人,連不吃飯都能找下說辭。

……可他還偏就吃這套,真是軟拳頭怼在了心窩裏,疼還來不及。

“以後天天喂你,”蘇雲舸無奈地哄道,“最近不行,就算我不在,你也得給我好好吃飯,看都瘦成什麽樣了。”

“什麽樣?”陸上清睜開眼睛望着人,酸酸地問道:“毒你眼睛了?”

蘇雲舸一陣頭皮發麻,連忙坐在床邊,好聲好氣地哄道:“什麽話,清兒什麽樣都好看,我這不是心疼你嘛,不好好吃飯,對身體不好。”

“嗯,知道了。”陸上清自知理虧,便敷衍着點頭應了,開門見山地問道:“久一刀有動作了?”

“嗯,”蘇雲舸點了點頭,一字一頓地說,“大轉盤附近有個天龍建設,前邊就是新豐路,你每天必經的。”

“他打算在那兒動手?”陸上清漫不經心地問了,又伸手拿起了本子,接着寫畫了起來。

“估計是。”蘇雲舸抽出人手裏的本子,随手扔到一邊,沉着聲訓道:“你認真點兒。”

陸上清一怔,心想幾日不見,這人竟敢沉着聲教育自己了,還真是長本事了。于是他無賴似的把頭扭到了一邊,雙手環胸地靠在床頭,理都不理了。

……蘇雲舸無奈極了。

“唉。”蘇雲舸嘆了聲氣,放柔了聲音,卻并不讓步地哄道:“這麽重要的事,就先別畫了。”

陸上清卻依舊別着頭,風雨不動安如山。

“清兒,”蘇雲舸拖着調喚了人的名字,拉起人的手搖了搖,好聲好氣地哄道,“不理我啦?這樣,你先聽我說完,然後我陪你畫,好不好?”

陸上清終于賞了人一個回視,然後探身把本子拿了回去,合起來放在了一邊:“說吧,不畫了。”

蘇雲舸大大的松了口氣,伸手揉了揉人黑順的頭發,由衷地表揚道:“乖。”

陸上清偏開頭躲了,嫌嫌棄棄地一皺眉:“什麽毛病?”

蘇雲舸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一個:“我誇你呢。”

眼看着蘇雲舸笑的僵硬,陸上清終于斂了心神,正經八百地說:“我還以為你想上我。行了,說吧,他什麽計劃。”

蘇雲舸真是半點開玩笑的心思也沒有,于是他直奔主題地說:“天龍建設已經破産了,那兒是棟爛尾樓,平時沒人,久一刀在那兒停了輛面包車。”

“他是想還原當年的事故,”陸上清冷聲說,“好給自己留條後路。”

“清兒,”蘇雲舸攥着人的手說,“我都想好了,明兒我就扮成你的樣子…”

“蘇雲舸,”陸上清打斷了人的話,冷聲說道,“別看不起人。”

蘇雲舸只覺心窩一堵,登時就什麽話也說不出了,只定定地看着面前的人,無力而又憤懑。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