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峥嵘歲月(七)
想及此處,何初便順着話說了下去:“送你去學校,你以為是幹什麽去了?談情說愛?不如我現在就去陸家,給你們定了親!”
何初的話毫無道理,因為親是早就定下了的。可何敏卻不知道,她只當是自己犯了“早戀”之事,惹惱了父親。于是她一張臉紅了個透徹,深深地埋着頭,連飯也不敢吃了。
“女兒大了不中留,我還沒老呢。”何初沉了聲,真假參半地懊惱了一會子,然後下了命令:“下午別去學校了,哪兒都不許去,在家反省吧。”
何敏一驚,倏的睜大了眼睛,懼怕地看着父親——在近十年的求學生涯中,她還從未做過任何逾矩的事,這突如其來的禁足實在令她難以接受。
“好好吃飯,下午我去給你請假。”何初給女兒夾了些菜,眉頭緊鎖地說。
何敏的眼淚簌簌地就滾了下來,落進了騰着熱氣的米飯裏,氣味依舊香甜,可咽下去卻苦澀了起來。
一頓飯不歡而散,下午時分,何初真就去給女兒請了假。離開時,他沿着校園的路魂不守舍地走了一段,忽一擡頭,便遠遠地看到一個小麥膚色的少年懶懶地倚在校門口,一身的校服松松垮垮,戾氣由內而外,渾身透着種野性,一看就不是什麽善茬。
“小敏每天就跟這些畜牲一起學習?”這是何初的第一個念頭,“還是轉校吧。”
待又走近了些,何初忽然腳下一滞。少年偏頭看了他一眼,便似笑非笑地向他走了過來。
何初甚至戰栗了起來——似是畏懼,又似是激動,但歸根到底,不過“血性”二字。
“叔叔,”蘇雲舸頗為禮貌地寒暄道,“昨晚睡得好嗎?”
何初腦海中“轟”的一聲,似是受了奇恥大辱一般,面目都猙獰了起來,他嘶啞着聲音低吼道:“你想幹什麽?!”
蘇雲舸微揚嘴角,俯身貼在何初耳旁,沉聲笑道:“晚8點,清水街,土老冒拉面館,203,堂主等你。”
何初渾身都抖了起來,他把牙根咬的咯咯直響,血沫子都滲了出來,胸口似有一股濁氣,呼嘯着翻攪了起來。
等何初回過神時,蘇雲舸早沒了蹤影,校園裏不見半個活物,唯有空落落的上課鈴聲,一遍又一遍,催命似的回蕩着。
是夜,何初果真趕到了拉面館,他上樓找到203,便推門走了進去。
“何初,”久一刀坐在餐桌後面,低沉地笑道,“好久不見。”
何初一言不發地反手鎖了門,緩步地走到桌前,他對着骨架似的人上下打量了一番,便冷聲笑道:“刑堂主,您這模樣,快聞到糊味了吧。”
久一刀沒明白似的,悠哉悠哉地往後一靠,咧着嘴笑問道:“怎麽講?”
何初面無表情地張了張嘴:“油盡燈枯。”
“呵呵呵呵,”久一刀的笑聲愈加嘶啞了些,“我是橫豎都要死的人,你也是嗎?”
“你想幹什麽?”何初冷聲問道。
“你我好歹兄弟一場,”久一刀低沉地笑道,“我不是不講情義的人。今天,我是特地趕來提醒你的。”
房中四目相對,一時寂靜無聲。何初拉開了椅子,金屬劃過瓷磚的聲音猶如尖刃刺入心窩,也算是打破了沉寂。
“堂主好手段,”何初冷聲揶揄道,“連無憑無據的陳年舊案,都能利用到這種地步。”
“有沒有證據,不是你我說了算的。”久一刀靠在椅背上,半眯着眼睛,懶懶地說道。
何初咬緊了牙關:“什麽意思?”
久一刀大大地打了個哈欠,他抹着擠出來的眼淚,漫不經心地說:“陸之信到死都沒給他兒子留下什麽好東西,但他卻有個寫日記的毛病。”
話音剛落,何初就“騰”的一聲站了起來,他似乎有一堆話想說,卻終究只是抽搐着臉上的肌肉,狠狠地瞪視着面前的人。
久一刀懶懶地接着說:“前段時間,烈焰剿滅黑寡婦,前後打掉了大小窩點八十三個,全國上下沸沸揚揚,是活物的都知道了,就連被清繳的龍虎門,也被拉出來重新立案、重新量刑。你說,這風口浪尖的,萬一誰跟黑寡婦沾了邊,這得判什麽刑啊?”
何初越聽越心驚,現在已是一身的冷汗,他雙拳緊握,牙關緊咬地說:“害我沾了邊,你以為自己跑得了嗎?”
“哎~”久一刀擺了擺手,低沉地笑道,“我不是說了嘛,我們好歹兄弟一場,你不仁,可我不能不義。”
何初面色發青:“你想要什麽?”
“我這還沒說完呢,”久一刀沖人緩緩地招了招手:“坐,坐下說。”
何初默立片刻,終于還是坐了回去:“你想要什麽?”
“王豐是吧?”久一刀陰恻恻地笑道,“好一起……交通事故。”
聽到“王豐”二字,何初的腦海中瞬間炸開了鍋,他再一次站了起來,嘶啞着對人低吼道:“你想幹什麽?!”
“稍安勿躁,”久一刀晃了下手,低沉地笑道,“我只是忽然想起來,我有個表哥,是叫‘王豐’來着,前幾年不知道怎麽的,就出車禍死了,連他最後一面,我都沒能見到。你說,咱倆認識的,會不會是同一個人啊?”
“呵,”何初冷笑道,“怎麽,龍虎門舊部洗心革面,要重新做人了?我沒聽錯吧?你打算自投羅網,就為了給一個沒證據的案子加個證據?你能得到什麽?”
“我說了,”久一刀陰恻恻地笑道,“我是橫豎都要死的人,你也是嗎?”
何初惡狠狠地低吼道:“久一刀!你想要什麽?!”
“呵呵呵,這得問你自己,”久一刀冷笑道,“你覺得,你的命值多少?”
何初恨得咬牙切齒:“你別欺人太甚!”
“聽我一句勸,”久一刀笑道,“能用錢擺平的,就都不叫事。”
何初牙關緊咬:“你要多少?”
久一刀伸出了一根指頭:“這個數。”
“一千萬?”何初猶疑地問道。
“你的命可值錢多了,”久一刀笑道,“一個億。”
“什麽?!”何初咆哮道,“我上哪兒去…”
“沒現錢,”久一刀打斷了人的話,慵懶地說,“賣公司啊,反正也是你搶的。”
“你!你!你!”氣急敗壞的何初渾身發抖地指着面前的人,他“你你你”地磕絆了半天,竟什麽也說不出了。
“行了,”久一刀揮了揮手,“今晚我累了。小雲,送客。”
話音剛落,人影一閃,方才只有兩個人的房裏竟憑空多了個大活人,也不知是這人的存在感太低,還是會什麽隐身秘術,何初竟沒有絲毫的察覺,于是他忽然就被這意外的狀況吓了個半死。
“叔叔,”蘇雲舸有禮有節地喚了一聲,又紳士地做了個請,對吓傻了的人溫聲細語道:“時候不早了,我家堂主要休息了,您請吧。”
何初一副活見鬼的模樣看着“憑空出現”的蘇雲舸,吓得他連退了幾步後就頭也不回地落荒而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