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峥嵘歲月(十)
無論蘇雲舸如何的撕心裂肺,昏睡的人怕是不可得知了。好在銀狐事先備好了後路,救護車不久便趕到了——知子莫若父,大概是這麽個道理吧。
久一刀落網,除了那任性之人無比任性的一摔,一切尚在計劃之中。至此,“借刀計劃”總算是不甚完美的收官了。
2007年10月9日,上午11時28分,久一刀供出幕後主使何初,并對投靠龍虎門、聯系黑寡婦、謀殺陸上清等犯罪事實供認不諱。
2007年10月9日,下午1時13分,何初被緝拿歸案,對久一刀所說之事矢口否認,并聲稱突發心髒病需住院治療。
2007年10月11日,何初聲稱自己長期患有精神分裂症,要求做精神鑒定。
2007年10月12日,何初被确認為精神狀态良好,未曾有過精神病史。
2007年10月17日,淩晨3時57分,何初在大量證據及犯罪事實面前,終于對雇傭久一刀、謀殺陸上清之事供認不諱。
而至于此,陸上清依舊昏迷未醒。蘇雲舸日夜守在重症病房外,寸步不離。正應了那句“青萍路末風乍起,留得一世落拓人”,蘇雲舸像被風沙抽幹了的古木,滄桑不止。
原來按照計劃,陸上清是不必受傷的,只需裝個被撞的樣子,讓旁人逮捕了作案未遂的久一刀,便可順藤捉住幕後黑手何初,只要有了黑寡婦的名頭,何初便難逃一死。
可他卻真撞上去了,蘇雲舸心想。
他在怕什麽?蘇雲舸不願深究,卻還是忍不住地想出了答案——他就是怕罪名不夠,才真真的生撞了上去,好名副其實地給何初安上個謀殺之罪。
蘇雲舸牙關緊咬地冷笑一聲,胸中的火騰起了萬丈之高,任憑兩旁的醫護人員來來往往,陸家的男女老少不停勸告,蘇雲舸都如磐石一般,巋然不動。
“小雲,”陸上修忍不住再次勸道,“你休息休息吧,這都站了幾天了,不吃也不喝,這樣身體受不了的,好孩子,你聽話,醫生說他下午就能醒了,別等小清醒了,你又暈過去了,快聽話,休息休息吧。”
蘇雲舸心中一動,他将視線緊緊地鎖在陸上清的身上,終于開了口:“下午?”由于幾日沒有進食,他的聲音就像是生了鏽,沙啞而低沉,“幾點?”
“說是一兩點就會醒了,”見人難得開了口,陸上修連忙勸道,“好孩子,歇會兒吧。”
蘇雲舸點了點頭,卻依舊巋然不動的站着,身體力行地解釋了什麽是言行不一。
“小雲,”陸之義拿了瓶營養液遞給人,“把它喝了,聽話。”
蘇雲舸接過來便一口氣喝了,只剩個空瓶子在手裏攥着,他默立良久,忽然就發狠地把瓶子捏成了一團,似要将人生吞活剝了般地緊盯着兀自昏睡着的人。
陸之義一驚,對渾身散發着陰鸷的蘇雲舸上下打量了一番,恍然間竟記起了小兒子前不久的辍學風波,念及近日蘇雲舸與兒子的形影不離,陸之義便徒生了幾分猜疑。
可雖有猜疑,陸之義畢竟不是不明事理之人。陸上清出了車禍,若不是蘇雲舸出現的及時,将人送往醫院,真不知會是怎樣的後果。眼下陸上清昏迷不醒,蘇雲舸便在窗外守候,幾日以來水米不進,寸步不離,陸之義甚至覺得,若清兒就這麽去了,可能蘇雲舸也就活不成了。
人海茫茫,若得一人情深義重至此,陸之義就覺得,只要孩子們都還活着,只要孩子們都還好好的,也就随他們年輕人去吧。
想及此處,陸之義輕嘆了口氣,過去松開人緊攥的手,拿出被捏壞了的瓶子,拍了拍人的肩頭,一語雙關地勸道:“好好兒的。”
醫生的話果然是精準的可怕,下午1:57分,陸上清真就悠悠轉醒了。陸上修一見人睜開眼睛動了動腦袋,便立刻跑去找了醫生,待醫生說了句“沒什麽大事了,安心靜養就行了”之後,陸上修終于松了口氣,可他數日以來食不知味、夜不能寐,能強打精神地守着人,就全是憑這口氣吊着,他此刻一松勁,登時就感到一陣天旋地轉,胃裏惡心的直反酸,便忍不住彎腰幹嘔了起來。
陸之義連忙扶了已經明顯站不穩的大兒子,眉頭緊鎖地勸道:“修兒,小清沒事了,你去歇歇吧。”
陸上修咳了幾聲,好不容易緩了口氣上來,才無力的擺了擺手:“我好歹進去看他一眼,不然我不放心。”
“叔,哥,”蘇雲舸忽然開口,“我清哥就交給你們了,我有些事,得先走了。”
陸上修點了點頭:“你快休息休息吧,有我在這兒,不用擔心。”
陸之義頗感疑惑,只覺蘇雲舸數日以來死守在這兒,眼下見人醒了,怎麽連面都不見呢,就算是有事,也不差這一時半刻了,于是陸之義猶疑地問道:“不見見他?”
孰知蘇雲舸的火氣竟“噌”地就蹿了起來,只聽他冷笑一聲,沉聲答道:“見他做甚?”語畢便大步流星地走了,連個頭也不回,只剩一圈衆人愕然不解。
陸上清到底是有功夫底子在的,他生撞上去的時候,還是本能地避開了要害,所以此刻他雖狀況慘了些,可到底還是清醒了。而他醒來見到的第一個人,便是他異常滄桑的大哥陸上修。
“小清,”陸上修小心翼翼地輕聲喚道,“你醒了?疼嗎?疼不疼?”
陸上清想開口說話,無奈嗓子像被砂紙磨了似的幹癢,于是他只動了動嘴唇,便幹咳了幾聲,可他這一咳,便震得胸腔生疼,于是只好皺着眉頭把嗓子處的幹癢強壓下去,再不敢說話了。
“小清,”陸之義拿了小杯的生理鹽水,插上吸管送到人的嘴邊,輕聲哄道,“喝一點。”
陸上清張開嘴喝了,才覺舒服了些,他環顧四周,見只有陸家父子二人在旁,便忽然心中一沉,大抵是他身子正弱着,還不能自如地控制,他只覺自己沒來由地鼻頭一酸,眼淚就這麽掉下來了。
陸之義拿消毒棉紙擦了小兒子臉上的淚,輕聲哄道:“不哭了,沒事,會好的。”然後又轉頭看着憔悴的大兒子,言簡意赅地吩咐道:“去休息。”
陸上修沒有照顧過重症病人,只能在一邊幹看着父親輕車熟路地給人喂水、擦臉、調儀器,頗感自己有幾分無用,甚至覺得自己礙手礙腳,有幾分局促,眼下得了逐客令,他終于點了頭:“行,我就在外面長椅上睡會兒,有事您叫我。”
陸之義點了點頭:“嗯。”
陸上修又看了眼弟弟,才不放心的離開了。
待人走後,陸之義拿消毒棉紙輕輕地給人擦了臉和脖子,又拿棉簽沾了水,潤了人的唇,把人的耳朵清理幹淨,又把頭發給順在耳後,這才坐在一邊安慰道:“醫生說你沒事了,累了就再睡會兒,有爸在這兒看着,你安心睡吧。”
陸上清歪歪腦袋,看着窗外只有躺在長椅上的大哥,心中悵然若失。
“他走了,”陸之義一語中的,“你昏迷了好幾天,他就在外面站着,不吃也不喝,誰勸也不聽,見你醒了,醫生說沒事了,他才去休息了。”
陸上清一驚,他不知為何父親能如此輕易地猜中他的心事,他更不知道父親究竟了解到了何種程度,于是他驚詫地看向父親,頗有幾分惶恐。
陸之義看到兒子這一系列的反應,便知自己猜中了,看着大難不死的孩子竟還對自己有所防範,不由地心中苦澀了起來,于是忍不住嘆了口氣,輕聲安慰道:“只要你能好好的,做什麽爸都不幹預,你好好養傷,等你好起來了,爸帶你和小雲出國轉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