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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沉冤得雪(一)

陸上清心中一動,指尖都跟着顫了一顫——出不出國倒無所謂,畢竟他幹了這麽些年的特工,國外也沒少跑過,所去之處還都是些深山坳子,遇着的也都是些刀光劍影,他的玩心早就被日複一日的腥風血雨給消磨幹淨了。

他只是頗感局促,像是自己暗搓搓地幹了什麽見不得光的事,藏着掖着地不讓人知道,可眼下卻被人堂而皇之地放在了明面上,卻總還留了層窗戶紙地不戳破,像是故意給他留了個面子,好讓他有個臺階下,這讓他有點兒端不住。

陸上清幾乎本能地想否認掉父親的猜測,似乎一句“您說什麽呢”就能全盤推掉,可他又不得不承認,這暗搓搓的事兒,他還真是幹了。

不止幹了,他還差點把人給上了。

陸上清尴尬極了。

“行了,別亂想了,”陸之義安慰道,“有什麽事,等你好起來再說。先睡會兒吧。”

陸上清就閉上了眼睛,眼不見心不煩。

且說蘇雲舸離開醫院,稍作休整便向城北而去了。

城北的看守所坐落于北橋邊上,此處叢林幽靜、人馬稀疏,配着橋下靜淌的水,若不是那高築的圍牆灰蒙一片,倒還真像是個避世的好去處。

蘇雲舸通報之後便進了白鴿的辦公室,見銀狐立在一旁,便言簡意赅地彙報道:“他醒了。”

一句話只有三個字,卻讓銀狐多日來懸着的心,終于落了地。銀狐閉上眼睛,深深地舒了口氣,剛想伸手扯下腰間的酒壺,卻忽而記起酒壺已被許月明扣在了家裏,他不由得指尖一頓,擡頭對着白鴿笑道:“你看,人不能慣着,一個個的越來越放肆了。”

白鴿原名楚愛國,是個年過半百的老男人,雖說他平時愛打打麻将、說說笑話,時不時地還能潮流一把,可他到底還是沒能跟上銀狐的思維,他怎麽也想不通“人醒了”和“越來越放肆”之間有什麽邏輯關系,于是他不由得暗自感嘆了一把歲月催人老。

可沒聽懂也不能幹站着,于是楚愛國當下就笑了笑,扯開了話題:“你今天還在這兒守着?”

銀狐一身輕松地笑道:“我在這兒有什麽用?審訊工作本就不是我的,有你在這兒,我有什麽不放心的。”說完,銀狐便往外走去,末了還給人留了個背影地擺了擺手:“不用讓人送我了,我想自己走走。”

随着輕輕地關門聲,銀狐真的走了。

楚愛國苦笑一聲,實在是摸不透這人的想法,若真是放心,那這幾天怎麽還一直在這兒死守着呢?現在怎麽又說走就走了呢?果真是自己老了嗎?

楚愛國不懂,蘇雲舸卻懂得很。陸上清重傷昏迷,陸家人全程陪伴,而礙于身份,銀狐必須與人保持距離,若他想得知陸上清的确切消息,此處便是最佳選擇。現在消息到手,他還留在這裏做什麽?

念及此處,蘇雲舸的心中不由得翻湧了起來。陸上清出事的當天,他就深刻地明白,自己失控了。除了殺了眼前的久一刀,蘇雲舸的腦海裏別無他想。但那頃刻間湧上的特警、片刻後趕來的救護車,若不是提前備好,怎會如此迅速?而備好這一切的人,除了銀狐,還能是誰呢。

待人死後複仇,不若教人劫後餘生——姜還是老的辣。蘇雲舸不得不承認,也不得不服,銀狐的确比自己強的多,無論是智謀,還是自制力。

“青雲啊,你來的正好,”楚愛國沏了壺茶,眉頭緊鎖地說,“久一刀是全招了,可這個何初啊,愣是咬死了不認,你看你還有什麽別的證據,突破口也行,彙報一下。”

蘇雲舸收了思緒,一五一十地彙報道:“何初的妹妹何靜,也就是陸上清的養母,當年自殺的真相疑似是被何初所迫,若她不死,恐怕何初要對他們母子下手。”

“這個我知道,”楚愛國喝了口茶,坐在椅子上搖了搖頭:“僅憑一封遺書,的确是證據不足啊。”

“王豐,”蘇雲舸接話道,“也就是當年撞死陸之信的肇事者,他給自己投了人身意外險,受益者是他母親。”

“什麽?!”楚愛國“噌”地就從椅子上彈了起來,“還有這回事?!你怎麽查到的?”

“這個不方便透漏,”蘇雲舸沉了聲,“這是機密。”

“哦,”楚愛國自知失态,便點了點頭,“好,你繼續說。”

“王豐死後,他的母親收到了一筆賠償,可如果按照當年保險的賠償比例,那筆錢遠超出了應賠的範圍。”

楚愛國眉頭緊鎖地思忖了半晌,終于點了點頭:“有料。”語畢,他便拿起辦公桌上的電話撥了出去:“小趙啊,你給我查一下,當年查辦陸之信車禍的人員都有哪些,列個名單給我。哦對了,你再查一下,在陸之信車禍的那年,何初和哪些保險公司的人員有過交際,也給我列一份名單出來。”

待人挂了電話,蘇雲舸繼續說道:“楚局,有個不算突破口的突破口,興許派的上用場。”

楚愛國大手一揮:“你說。”

“陸上清其實是陸之義和夏春秋的親生兒子,當年是過繼給了陸之信和何靜夫婦,所以陸上清和何敏,沒有血緣關系。”蘇雲舸話音一頓,他穩了穩心神,繼續說道:“當年何敏剛出生,她媽媽就死了,陸之信一動心,就跟何初定下了兩個孩子的娃娃親。後來何初下海經商,其實是和黑寡婦勾結,帶着何敏東奔西走,陸上清和何敏,就再沒見過面。”

楚愛國細細琢磨了,還是沒能琢磨出個一二三來,他終于忍不住請教道:“那又怎麽樣?”

“也是巧了,”蘇雲舸低聲道,“何敏和陸上清上同一所高中,還在同一個班,她情窦初開,看上了她的表哥。”

饒是楚愛國年過半百,也被這陰冷的話激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這哪裏是什麽巧了,這簡直是……

念及此處,楚愛國快步走到人身邊,壓低了聲音問道:“陸上清想怎麽樣?”

“不知道,”蘇雲舸沉聲答道,“也許憤怒和仇恨,已經毀了他。”

楚愛國的冷汗登時就流了一身,他惶惶不已地走了幾步,終于咬着牙念道:“這簡直是……簡直是…是孽緣啊!”

“到現在為止,何敏都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蘇雲舸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如果就這麽放任不管,何初不認當年的舊帳,陸上清又當真娶了何敏,往後……”

楚愛國立刻做了個噤聲的動作——他也是個為人父親的人,若能用自己的命換兒女的一世平安,恐怕每個父親的選擇都是一樣的。

只是這種手段,楚愛國無法認同。

“這和綁架有什麽區別?”楚愛國低聲問道,“我們可是人民的公仆,陸上清這麽做,怕是回不了組織了。”

“回不回組織,”蘇雲舸接話道,“也不是你我說了算。”

這話尤其刺耳,楚愛國忍不住偏頭對人打量了一番,只見這人渾身上下都透着陰沉,面上卻又無喜無悲,竟叫人看不出半點的情緒。楚愛國忽然記起了此人師承顧立軍,說不定還是位烈焰的接班人。

江山代有人才出,楚愛國就嘆了口氣,對人打發似的說:“沒什麽別的事,你就先去忙吧。”

“楚局,不好意思,”蘇雲舸沉聲道,“我身為本案件的總指揮,有權了解本案件的所有進展。”

“總指揮?”楚愛國驚詫地問道,“你是總指揮?”

蘇雲舸就認真地敬了個禮,嚴肅地答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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