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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究竟涅槃(一)

陸上清曾無數次心潮澎湃地幻想過這樣的場景,可在真正宣判的時候,他不僅沒有想象中的那麽激動,相反,他的心裏靜的可怕。

宣判聲在高大的法庭中蕩起回音,亦在陸上清的心中,一層層地蔓延開來,随着法錘最終的敲擊,陸上清累極了。

好似他已拼盡了全力,完成了目的,可完成這個目的之後,他卻不知該做什麽了。

他覺得自己似乎該放松一下,可何敏那歇斯底裏的哀嚎聲,竟教他無所适從。

“我爸爸是冤枉的!”何敏企圖沖到法官面前,可瘋狂的她卻被鎮靜的特警押在了一旁,在高大的男人的對比下,她顯得渺小而凄涼。

可人群已經漸漸散去,麻木而頗感煩躁地抵觸着何敏的哀嚎——該看的熱鬧已經看完了,法庭也就空曠了起來。面對漸行漸遠的人群,何敏兀自嘶喊着:“我爸爸是冤枉的!冤枉的!你們屈打成招!他不會那麽做的!他不會!你們放開他!放開他!放開他!”

待何初收監,人群散盡,押着她的兩位特警才終于松了手,他們把渾身濕透了的何敏攙扶到座位上,敬了個禮便離開了。

關門聲清冷而決絕,何敏終于安靜了下來。她不相信,那個曾帶給她無數溫暖與歡笑的男人,竟是如此不堪,她不相信——她也不能相信。

可不相信又如何?無助感猶如熄了燈的法庭一般,漆黑而冰冷地吞噬了她。

“小敏,”陸上清終于還是讓父親把自己推到了何敏的面前,他思慮再三地開了口,“這是真的嗎?”

何敏一驚,仿佛在洪流之中抓到了救命的稻草,她再顧不得什麽其他,更來不及細想,就立刻跪在了陸上清的面前,抓住人放在輪椅上的手,驚慌無措地搖頭哭道:“不是的!不是的!陸上清,你相信我,我爸爸不會那麽做的!他還說想收你當幹兒子,他不是!他不是殺人兇手!”她的聲音沙啞地像是被砂紙打磨過一般,凄涼而孤寂。

“我知道了,”陸上清反握住何敏的手,輕聲安慰道,“我會想辦法的。”

何敏看着人溫柔的樣子,半晌都說不出話來,她最終撲在了人的懷裏,崩潰地哭了起來。

“我無意害你,”陸上清心想,“若是傷到了你,便讓我用餘生去還吧。”他緩緩地撫摸着人汗濕的背,眼底的溫柔卻掩不住他無盡的落寞。

複仇,究竟能如何?逝者已矣,往不可追;存者如斯,究竟涅槃。陸上清思緒飄忽,忽然就記起了他多年前與銀狐的對話,當年的他是多麽堅定,才能毫不猶豫地說出這樣的話:“我想留在這裏,只要能讓我親手殺了何初,別說幾年,就是幾十年我也等,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都會等下去。”

而銀狐的回答則顯得意味深長:“何初是死有餘辜,可何敏雖然是他女兒,如果她是清白……”

“呵……年輕啊。”

當時陸上清年幼,他想不透這句“年輕啊”是什麽意思,如今想來,竟是句歷盡滄桑的規勸。陸上清忍不住想,當年師父的話說到一半就被自己搶了,那句“如果她是清白……”的後半句,究竟是什麽呢?

按照陸上清當年的理解,是師父教他冤有頭債有主,就算要殺了何初,也不能傷及無辜。可如今想來,真是那麽簡單嗎?

何初死有餘辜,可他對何敏而言,卻是唯一的依靠,殺了他,便無所謂什麽複仇,陸上清就注定是何敏的殺父仇人——既已是殺父仇人,又談什麽傷不傷無辜者呢?

冤冤相報,孽緣已成。陸上清心想,若再給他一次機會,他會不會沉住氣地聽師父把話說完,又會不會再像當年那樣,堅定地對銀狐說出同樣的話呢?這大抵就是那“無知者無畏”吧。念及此處,陸上清便忍不住嘆了聲氣:“呵……年輕啊……”

“什麽?”陸之義忽然出聲,“小清,你剛剛說什麽?”

這一問倒是把陸上清拉回了現實,他自覺失神,便搖了搖頭:“沒什麽。爸,你讓小敏住在老院吧,也好有個照應。”

由于事發突然,何初沒能給女兒留些財産,而他的個人財産也被全部沒收,所以現在的何敏,當真是孤苦無依了。可陸上清這麽一說,倒是難住了陸之義。

陸之義不是小氣之人,若說單純地收留孩子,他倒沒什麽問題,蘇雲舸白吃白住了那麽久,他連個眉頭都不曾皺過。可老院是他的親弟弟陸之信的舊宅,若是讓仇人的女兒住進去,陸之義就覺得,天理難容。可如果不這麽做,那就只有兩個選擇,要麽讓何敏住進陸家,要麽就任其漂泊。

阿信是陸之義唯一的弟弟,陸上清又是夏春秋與阿靜舍命相保的孩子,可何初卻心狠手辣到要趕盡殺絕。陸之義雖說不會為難孩子,可若是真的收養了何敏,以後每天與她擡頭不見低頭見,陸之義就覺得,自己遲早會瘋。

見父親遲遲不語,陸上清心下了然——對自己來說,現在是大仇得報,一切皆已放下,可對父親來說,卻是過于突然的殘忍——父親有情也有恨,他需要時間。

過了半晌,陸之義終于決定道:“小清,爸在城南有套公寓,還沒怎麽住過,雖然說是小産權,房子有些小,是個一居室,離學校也遠了些,可環境還算不錯,我等下派人,把何敏送過去吧。至于她的學費和住宿費的問題,你就不用擔心了。”

見父親在這種情形下都能處事得當,陸上清便愈發地對人敬佩了幾分:“好的,爸,謝謝您。”

“有什麽好謝的,”陸之義心疼地揉了揉兒子的頭發,忍不住嘆息道,“都過去了。”

知道父親是在安慰自己,陸上清勉強笑了笑:“嗯。”

一直沉默的陸上修伸手把何敏扶了起來,言簡意赅地對人說道:“等下讓人接你。”然後拿紙巾擦淨了弟弟身上的淚濕,随手扔在何敏身旁的椅子上,便再不多說地推着弟弟離開了。

陸之義給司機打了電話,便對何敏吩咐道:“司機等下就過來了,至于那間公寓,你可以随便用,水電費和物業費都不用你操心,平時在學校的宿舍費,也由我來出。說是沒收個人全部財産,但其實會留一筆生活費給你,畢竟你還未成年,不用擔心那麽多,你只要好好學習,剩下的不用去想。”

“我爸爸不是……”何敏低着頭顫抖着,機械地重複道,“我爸爸不是兇手……”

“他是不是兇手和你無關。”陸之義沉聲道,“他是殺人兇手也好,是救苦救難的菩薩也好,都和你無關。你只要記住,他是你父親,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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