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 章節
周瑜點點頭，看着孫策的背影漸漸與遠處的密林融為一體，心中生出一種異樣的情緒。
想到幾個月前，自己與師兄曾度過一陣提心吊膽的日子。為提防神秘人的追殺，二人日日風餐露宿，輪流守夜，生怕被那人尋得。師兄武功在自己之上，與那神秘人交起手來卻占不到絲毫便宜，只能勉強自保。最後雖成功脫身，師兄卻又為自己惹上的情債付出了不小的代價，失了雙腿。雖不知其中種種，但周瑜能看出，師兄這次是動了真情。他能感覺到，師兄每次提起趙雲的語氣，與他同自己說話的語氣是有些微不同的，也許就如同師兄所說，對周瑜，只是兄弟親情；而對趙雲，則是連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另一種感情。
連諸葛亮自己都覺得陌生，是了，這正是說明他從未對自己動過那一種感情。
周瑜自嘲的笑笑，背靠着一棵樹坐下來，怔怔地盯着腳邊的草地。
情愛是什麽，他不明白，只知世人用“與君攜手，至死不渝”這樣的話來形容它。
年少時他曾以為師兄便是自己最後的歸宿，而見到孫策之後，經過這短短幾日的相處，心中又産生了動搖之意。
情愛便是如此不堅定麽？若是以後遇到別人，自己會不會毫不猶豫的将孫策也抛擲腦後？
周瑜用力的晃晃腦袋，不願再繼續想下去。
罷了。
還是，先顧好眼下吧。
“傷口又痛了？”
周瑜一怔，擡起頭來，正好對上孫策冷清卻又飽含着柔情的眸子。他勉強扯出一個微笑，卻不知在孫策眼裏，這笑比哭還要難看。
“沒有，只是在想別的事。”說完，周瑜又有些後悔了。
如果孫策問起是什麽事，他該如何回答？
孫策卻意外的沒有追問下去。
“如此便好，”孫策站起身，将周瑜也拉起來，“我看過了，林中無事，走吧。”
……
走進樹林，天已完全黑了，只有稀疏的月光透過葉間縫隙灑下，為他們照路。
孫策尋了一塊空地，将沿路撿來的樹枝堆成一堆，生起火來。
周瑜将包袱中的幹糧與燒雞拿出來，架在火上烤。加熱過後的燒雞香味兒立馬飄了出來，周瑜這才突然意識到，這樣做似乎有些不妥。
“還是……将火滅了吧。”
孫策正盯着周瑜手中的燒雞，聞言立刻擡眸問道：“為何？”
“我才想起，明火怕是會引來野獸，何況還有這只雞……”說着，周瑜就要動手滅火。
孫策卻傾身抓住他的手，勾起嘴角，“你不覺得，這林子有些不尋常？”
的确，從剛才就覺得這裏靜的出奇。
周瑜又豎起耳朵聽了一陣，除了火燒樹枝的噼啪聲，再也無一點異響，甚至連蟲鳴風聲都無。
“你不是說，林中無事？”
“是啊，”孫策一臉無辜的看着周瑜，“我們現在确實無事。”
“……”
周瑜竟有一瞬間從他身上看見了孫權的影子，果然近墨者黑。
反正有門主大人在身邊也沒什麽好怕的，周瑜懶得理他，自顧自的撕下一塊雞肉，就着幹糧吃了起來。
孫策朝周瑜身邊靠近了些，伸手想要拿火堆上的雞肉，周瑜卻快他一步，将燒雞拿開。
孫策嘴角上揚，用大拇指拭去周瑜嘴邊的油漬，滿意的看到後者的臉上浮現出一抹紅色，也不再逗他，“我已通知孫權他們，盡快來與我們彙合。”
周瑜皺起了眉，事情果然沒有這麽簡單。
“很麻煩麽？”
“出了林子便是永州，我感到這林子裏有些許妖氣，越往南妖氣越盛。”
自己覺察出的那詭異之感竟是妖氣？這也難怪，起死回生只怕凡人是做不到的。
“難道永州是被施了妖法？”
孫策點頭，“而且不是尋常妖物，此妖修為至少千年。”
“哦？”周瑜有些好奇，“孫策你似乎對妖頗有研究？”
“不過是以前看的書中略有記載。”孫策淡淡道。
“那千年的妖，有什麽說法？”周瑜問道。
孫策看了他一眼，“你似乎對妖很感興趣？”
“我們即将去往妖界，我想多知道一些，”周瑜笑笑，“俗話說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孫策眼中隐有笑意，接着開口道：“妖界乃六界中靈力最為充盈之地，其間萬物，不論是飛禽走獸，還是蟲蟻草木，只要沾染上妖靈，便可成妖。妖類修煉百年之後，便成人形。在修為千年之前，每五百年須經歷一次天劫。第一次天劫過後，可選擇真正變成人，如此便不用再受那第二次天劫之苦。”
“那第二次之後呢？”周瑜問道。
“第二次天劫之後，便可羽化登仙。但絕大多數妖，都挺不過第二次。”
周瑜面露驚訝之色，“這是為何？”
“所謂天劫，便是要你凝畢生之力，生生忍受九九八十一次天雷轟頂。許多妖熬過第一次便忍不住修成人去了，因為若是度不過第二次，便要魂飛魄散。”
像是一場賭局，輸了便要死，毫無轉圜的餘地。
周瑜聞言倒吸了一口涼氣，沒想到妖類的宿命竟是如此殘酷。
“怎麽會……這樣？”
孫策面色微沉，冷哼一聲，“為削弱妖族勢力，那些道貌岸然的神仙有什麽做不出來。”
孫策的神情駭人，之前從未見過這樣的他。
周瑜心中感到有些奇怪，為何談到妖，他便如此認真？
心中雖疑惑，但周瑜面色如常，不着痕跡的将話題轉了回來，“那永州的妖已度過天劫，卻未成仙，反而滞留于此地，也許是心有苦衷，我們還是先将事情弄清楚再做打算。”
何況，要是真與有千年修為的妖硬碰硬，他們一行人怕是嘗不到什麽甜頭。
“好。”孫策此時已恢複常态，似乎剛才的并不是他。
夜已深，雖已時值初夏，但林中涼氣還是不容小觑。吃過了晚飯，周瑜靠在孫策身旁望着面前的火堆怔怔的出神。
他突然想到了那只小蛇。
“孫策？”周瑜輕聲喚道。
“嗯。”
“那只小蛇頗有靈性，卻仍是蛇形，你說它修為是不是還未滿百年？”
“你很在意他？”孫策的語氣淡淡的，聽不出喜怒。
“嗯……我在想，下次若是碰到了，不如就勸它修成人罷。”
周瑜不知承受天劫有多痛苦，恐怕今生也無法感受，他只能猜想這天劫應與人界的幾種極刑頗為相似。
九九八十一次，光是想想，周瑜就只覺頭皮發麻。
“你怎知，成仙不是他所求？”
“你方才說，天劫是神仙為削弱妖族勢力而設，想成仙的妖想必不會多到哪去。其實人也沒什麽不好，壽命雖短，若是尋得一人在側，執手一生，也是幸甚。”
說完，周瑜感到孫策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緊了緊。他等了許久，漸漸的眼皮有些發沉，等不到孫策回答，便閉上眼睡去了。
孫策望着眼前即将燃盡的火堆，明滅的火光在他眼中跳躍，眼底的一汪靜水已起了波瀾。
如此，便是你心中所求。
我不甘為人，也不屑成仙。千年前歷經天劫，就算處在生死邊緣也不曾眨一下眼，今日卻對你說的話有所動心。
……真是，連我自己都快看不懂自己了。
永州
第二日周瑜醒來，發現自己身上蓋了孫策的大氅，卻不見他的人影。
面前的火堆似是剛剛熄滅，還有着些許餘熱，幾縷黑煙從枯枝中緩緩升起。
自己什麽時候警惕性竟變得這麽差了，就連孫策離開都未發現。
周瑜忽然聽到頭頂上發出樹葉搖晃的窸窣聲響，擡頭一看，瞧見另一個熟悉的人。
“小喬姑娘？”
她在此地，不就說明周泰他們也來了？
“你醒啦，”小喬從樹上輕盈躍下，盤起腿坐在他對面，說道，“門主與師傅師娘還有我師姐前去探路了，留我在此守着你。”
“讓姑娘費心了，”周瑜有些不好意思的撓撓頭，随後又有些疑惑，“你們怎麽……來得這麽快？”
一聽這話，小喬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無奈道：“師娘接到門主的消息，便決定連夜趕路，我和師姐求了師傅好久，他老人家才同意讓我們跟來。”
原來是這樣。孫策如此心急，想必是他們自進入林子起便引起了那妖的注意，這事需得速戰速決才好。
“小喬姑娘既已來此，想必已經知曉其中兇險，還請姑娘多加小心。”周瑜叮囑道。
“這你放心，”小喬拍拍胸脯，一副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模樣，“本姑娘乃堂堂擎門右堂主的親傳弟子，自然有絕技傍身！”
周瑜被她煞有其事的樣子逗笑，二人相談甚歡。
“在說什麽，這麽開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