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2 章節
“小徒兒,你先回去歇着,這些事情用不着你來操心。”
周瑜緊緊盯着他的笑臉卻未找出半點兒破綻,半晌,終是撇開了臉去。
從裏屋行至門口只短短十幾步的距離,每一步周瑜都行的極為緩慢。像是一柄利刃橫在面前,每走一步都在狠狠割裂他的心。
周瑜死死的咬着下唇,唇齒間幾乎滲出鮮血,腥甜的血味漸漸散滿口腔。他的手在房門上輾轉,終是下定決心,腳步一轉,又走向了裏屋。
“……師父,我想到一法,或可一試。”
唯有他自己知道,要說出接下來的話,是何等的痛苦煎熬。
可笑。
千日忘憂。
竟是,出自自己之口。
……
頑固
小周瑜與諸葛亮總算是能保住記憶,但接下來的事,周瑜卻不敢再去想。
司馬懿潛心研究着小徒弟口中能讓人短暫失憶的東西,同時不斷完善着谷中的幾具傀儡。漸漸的,周瑜幾乎辨不出它們與真正的人的區別。
每每看到諸葛亮與小周瑜跟那些“師兄”們自在交談,周瑜心中只剩心酸之感。
不知那一天何時到來,只有一步步的走,如履薄冰。
“這兩份藥我減了些量,若是成功,只能讓他們回到你發現我門前落葉的那一日,”說着,司馬懿将摻了藥的兩杯清水遞給周瑜,“你拿去先行試驗,可小心點兒,這藥本就不太夠用。”
周瑜心不在焉的應了一聲,接過杯盞。回去的路上反複思索,若要徹徹底底的與孫策劃清關系,不想将他牽連在內,僅僅将記憶回溯至那日,顯然是不夠的。
周瑜低頭盯着手邊的兩杯清水看了半晌,行至一無人之地,想了一會兒,大着膽子将左手杯裏的水倒了一點兒在右手的杯裏。
這樣,或許就能忘記他了吧。
周瑜将水分別摻在了二人的粥裏,親自看小周瑜喝了下去。見他不聲不響的喝着粥,好像一副受了莫大的委屈的樣子,不由得有些奇怪。
“師兄,這粥不好喝麽?”
小周瑜不知此時神游到了哪兒,周瑜又重複了一遍問話,才将他的魂兒喚了回來。
“啊……沒,沒!師弟熬的粥當然好啦,只是……”小周瑜差一點兒說漏了嘴,急急忙忙的撓了撓頭掩飾尴尬,将話又咽了回去,“沒什麽……”
周瑜也跟着喝了一勺粥,沖他眨眨眼,故作輕松的道:“我就說,這熬粥可比熬藥容易多了,味道還不賴!”
“……熬藥……”小周瑜喃喃的重複着他的話,仿佛又想到了什麽。
周瑜隐約猜到他心中所想,薄唇微動,卻終是未發一語,默默的與他一起将手邊那平淡無奇的白粥咽下。好在諸葛亮及時的出現,打破了這僵硬無比的場面。
見到諸葛亮,小周瑜總算是恢複了些精神,話也變得多了些。
談話間,看着二人面前的碗一點點的見了底,周瑜稍稍松了一口氣。
“對了師兄,”三人坐在屋前,小周瑜将頭轉向諸葛亮房間那敞開的屋門,指指牆上早已經褪色的一副水墨畫,“師兄不是早就去向師父要過新畫了麽,怎麽挂的還是那一幅?”
諸葛亮順着小周瑜所指的方向看去,也瞧見了那略微泛黃的紙張,笑了笑,說道:“師父整日繁忙,大抵是分不出心思來做這些瑣事。這畫兒我也看慣了,不必在意。”
想到師父整日忙碌的目的,周瑜垂下眼簾,舀了一勺白粥送入口中,怔怔地說不出來話。
小周瑜未發現師弟的不對勁兒,只是滿不在乎的擺擺手,笑着繼續與諸葛亮的話題:“我看以師父的性子,十有八九是忘了。知道師兄你臉皮薄,等我背完了今天的書,就去代師兄提醒一下師父。”
心思被一言道破,諸葛亮溫和的笑着,擡手撫摸着小周瑜的黑發,眼神裏盡是寵溺。
等明日醒來,這些事他們也不會記得了罷。
周瑜默默的起身收拾碗筷,匆匆忙忙的向二人道了聲告辭,轉身背對二人的剎那,嘆息聲幾不可聞。
……
二人飲下藥水,周瑜便去司馬懿房中彙報。離開之前,周瑜有意無意的提了一句新畫兒的事。
以為司馬懿真的像小周瑜所猜測的那樣忘了個一幹二淨,可誰知他二話不說便拿出了一個卷軸。原來他早已作好了新畫,只是無顏面對愛徒,所以遲遲未将它交予諸葛亮。
周瑜此時只覺手中的卷軸,重逾千斤。
回去的路上,行至一無人的林子裏,周瑜忽然覺得周遭氣氛不同尋常。身負曹丕給予的靈力,讓他對周圍事物的一切細微變化都非常的敏感。周瑜警惕的擡頭望向身前一棵枯樹,滿心的戒備頓時松懈了下來。
是孫策。
“最近他總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我還以為你已經走了。”
小蛇懶洋洋的盤踞在樹頂,聽聞這話,慢吞吞的把尾巴一圈圈的從樹杈上解開,然後樹上那一團小小的影子瞬間移至周瑜面前,倏地拉長,記憶中冷清俊俏的容顏再一次出現在眼前。
周瑜愣了愣,瞬也不瞬的盯住孫策漆黑深邃的眼眸,幾乎忘記了自己現在的身份是朱然。
“那孩子叽叽喳喳的太煩,離了反倒清靜。”孫策淡淡的說道。
想到這幾日小周瑜對孫策的“折磨”,周瑜不由得苦笑。
明日,他就不會記得你了。
“那你,怎麽還不走?”
“那日是我的疏忽,才讓那妖有機可乘,”孫策低頭直視着周瑜的雙眼,語氣放輕了些,“我說過,我會對你負責。”
“呵,你怎我們不是合起夥來,故意引你上套呢?”
孫策沒有回答,但他眼中毫不掩飾的堅定已經彰顯出了他心中的答案。
“我不需要。”周瑜有些狼狽的撇開臉去避免與他對視,面上雖笑得滿不在乎,心底卻有一個微小的聲音不斷的在叫他動搖。
與他永遠在一起,不是你的所求麽?
現在,沒有千日忘憂,也沒有凡人壽數的牽絆,你還在害怕什麽呢?
……
周瑜緊緊的握着手中的卷軸,手心裏的薄汗滲入紙張。山谷裏微涼的風徐徐吹來,拂起他的發絲遮蔽了雙眼,才讓他變得冷靜了下來。
“你不欠我什麽,只是一場意外罷了。情愛這種東西,勉強不來。”最後的這句話既是說給孫策聽,同時也是警示自己。
沒錯。
孫策,不愛朱然。只是他此時此刻不知情為何物,僅僅是以妖類“一報還一報”的單純想法去權衡,無論如何也不想欠下朱然什麽,才會固執的想要去負責任。
就因為這樣固執的孫策到後來愛上了那個“周瑜”,所以才會一味的付出,義無反顧,直至将自己逼上絕路,幾欲魂飛魄散罷。
現如今知曉了一切的他,又怎麽忍心讓孫策再次置于那般境地呢……
“你……”周瑜攥緊卷軸,心中忽然有了想法,“明日此時,在這裏等我。”
難料
如果事先就知曉有千日忘憂這種東西的存在,知道它無藥可解,那麽當你遇上一個身中千日忘憂的人,會不會敬而遠之?
周瑜将之前聽來的有關千日忘憂的全部詳細的記在了一幅長卷上,這也正是他與孫策約定見面的原因。
孫策看了卷軸,倘若之後再見,那時“周瑜”已将他忘了個一幹二淨,以他的智慧,一定會聯想到千日忘憂吧。
而後,孫策就會在愛上“周瑜”之前及時抽身出來,繼續留在他的凜空城,大抵也不會趟上這混水了。
……無……藥……可……解。
周瑜的思緒随着最後一字的落成而停下,他放下手中毛筆,小心翼翼的吹幹長卷,将它輕輕卷起。此時他完全将心思放在了眼前的卷軸上,并沒有注意到屋外有個人正在靠近。
“師弟,師弟?”
諸葛亮的輕喚伴着篤篤的敲門聲突然的闖入耳中,周瑜一下子慌了神,加快了手中的動作。慌忙站起身時手卻不小心一滑,将卷軸打落在地。
門外的諸葛亮聽聞屋中響動,以為是出了什麽事,繼續叩門追問道:“師弟,可是有哪裏不舒服?”
“師兄,沒……我這就來!”周瑜彎腰急急忙忙的在矮桌下摸索了一陣,随手抓過卷軸,藏在了身後。
打開門,諸葛亮帶着一臉的疑惑與關切。
“這麽晚了還不見你,我以為你哪裏不舒服,便來看看。”
“多謝師兄挂心,我沒事,”周瑜僵硬的側身走出門來,盡量使自己面對諸葛亮,“只是昨日看書看得晚了,便多睡了一會兒。”
諸葛亮點點頭,見小師弟沒事,叮囑了他幾句注意身體的話,便轉身要走。
“師兄……”
周瑜微微低下頭,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