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節
酒也涼了,兩個人都忘了它的存在。諸葛亮将劉備送出門,看着他拍了拍那匹雄駿的白馬然後翻身上去,一點看不出是四十多歲的人。
原來我已經想了那麽多,那麽遠。
諸葛亮只是吃驚,那些戰略簡直是自己不假思索地說出來的。他從沒對其他任何人說過這些,就連對自己,也只敢在夜深人靜時稍微做一做夢。和表現出來的輕狂不同,他其實是個很務實的人。
可他對着劉備的時候,就不一樣了。兩個一無所有的人,暢談關于天下的,輕狂的夢想。
他突然覺得自己的靈魂也變得輕起來,在天上漂浮着。
劉備對他說:“明天我讓人來接你吧。要不是太晚了,真想和你促膝長談到天亮。”
諸葛亮笑着回答:“還有很多時間的。”
他回到草廬中,掩上門,待他一生的知己消失在夜色裏。
他覺得很高興。
END
你虔誠的靈魂
費祎是坐着客輪來重慶的,抵達時,清晨的長江被霧氣籠罩着。碼頭工人三三兩兩坐在岸邊,抽着旱煙,聊着天,等着今天的貨輪靠岸。
好像,和武昌也沒有什麽不同。
他揮開幾個湊上來攬生意的棒棒,走近他最開始相中的那輛黑色轎車,旁邊站着個學生模樣青年,在清晨凜冽的風中,眼睛裏也像挂了一層霜。
費祎走到他身邊拍拍他肩膀:“董家大少爺?您專門來接我的?”
董允愣了愣:“你怎麽曉得是我?”
費祎笑嘻嘻地說咱這點眼力價還是有的。
畢竟,董允實在是太好認了。
搞革命要深入群衆,深入群衆就是和三教九流一起混。費祎這套謬論一出,立刻被諸葛老師另眼相看。
——你很有經驗嘛。
——不敢不敢,略懂。
——那好,就給你分配個合适的工作吧。
——……
人盡其才,物盡其用,當費祎踏上戰時陪都的土地時,已經徹底擺脫了無産階級戰士的崇高革命感,而從內而外地成了一個俗人。
他坐在董允身邊,看他生澀地發動車輛,調侃了一句:“你家的司機呢?”
董允掃了他一眼,回答簡潔:“回老家去了。”
“……他家在哪兒?”
“武昌。”
正是我來的地方。
費祎看了一眼長江,江面空曠又模糊。他想了想說武昌也很好,和重慶差不多。哪裏都差不多。
董允:“……”
董允家離江不遠,但山城的路崎岖不平,汽車開了一半死活上不去了。董允在車裏抱歉地朝他笑笑,初升的陽光映着他的笑,看起來十分生動。
費祎跳下車:“你發動吧,我在後邊推。”
一副很有經驗的樣子。
德國産的汽車——據說是某位黨國同志送的——發動了,屁股後頭冒着煙,歡快地朝山頂蹭去。費祎看了看山,心說你家住的可真高。
脫離群衆。
後來費祎才知道董家住的就是區政府辦事處。抗戰時期一切從簡,幹脆把他家地方征用了。董允從大學裏休學了,每天都在碼頭指揮工人。費祎也住進了他家,理由是做為親戚,給他們的公司管理賬目。
原來只有幾條船的實業公司現在已經有了好幾百人,戰時的物資來往更加頻繁。長江的命脈有時候就在一條條小小的船上。費祎每天都只能往碼頭跑,看工人卸貨清點,沒空開展他的革命工作。
……其實還是有的。
他迅速和工人們熟稔起來,牌九麻将劃拳抽煙喝酒樣樣來得,脾氣又和氣的人,任誰都不會抗拒的。何況,費祎很會算賬。他打麻将從不贏錢。
費祎和這些人拉家常的時候,往往留意到,董允就在後面遠遠看着,面無表情。
“莫看他了,大少爺和我們不是一路。”
“不是?他不是一直和你們一起工作嘛……”費祎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
“那個曉得呢。”本以為工友還會說些刻薄的話,然而接下來的是沉默。
費祎表現出一臉好奇來:“咋子了老表?你有話就說撒。”
“他們兩爺子都是好人。只不過……我覺得他瞧不起我們。”
費祎又回頭看了一眼董允,那副年輕的面孔上,還是那副冷若冰霜的表情。
“我覺得……他只是不好意思。”
費祎若有所思地說着,心想,這就是他媽的資産階級做派。但他滿腦子都是董允來接他的樣子,在某個突如其來的時刻,他或許會發現更多的,多于那個笑容的鮮明的感覺。他想自己也被資産階級的軟弱情緒控制了。他想……
想什麽呢。
那天他們預定的一條船沒來,說是路上遇到戰事耽擱了。所有人都十分着急。在碼頭的還是費祎和董允兩個人。從太陽下山直到夜色四合,重慶的群山都成了夜裏的影子,他們仍然站在沒有月光的江堤上,等待着。
費祎煩躁不堪,把手伸進大衣裏,摸到了一包煙。這是臨走時老師給他的,說是在上海的時候留下來的洋煙,一直沒舍得抽。費祎當時特別感動,握着老師的手說您還是對我很好的。諸葛老師冷漠地看了他一眼:“是讓你勾結大人物時使用的。”
費祎:……
此時此刻他心想都是狗屁,我在這小縣城裏哪認識什麽大人物。區委開會時我都混不進去。他權衡了一下,慢慢掏出一根煙,夾在手指裏。
洋煙的紙卷看着都分外不一樣。他走到董允身邊,搭着他的肩膀。
“大少爺,借個火。”
“我不抽煙。”董允說。
費祎默默地把煙塞回盒子裏。
“還有,別那麽叫了……叫我休昭就行了。”大少爺說着被江風吹得打了個噴嚏。
“是嗎,我行走江湖,早忘了自己的字號。”費祎嬉皮笑臉,握住了他的手,冷得像冰。
“你該回家了。”
“這條船是我負責的,我不能走。”董允很嚴肅。
費祎說:“你那麽認真幹嘛?這不是你來的地方。”
董允看着江面,長出了口氣。
費祎以為他會發脾氣,過了半晌,董允靜靜地說了句:“我知道……可我真的學不會打麻将。”
費祎呆了半秒鐘,接着狂笑起來。
費祎把自己的大衣脫下來要借給董允,被嚴肅拒絕了。最後兩個人互相妥協,把同一件衣服披在身上,擠在一起坐着。夜晚的露水和霧氣逐漸打濕了兩個人,滲進了骨頭縫裏,滲進他的歲月。很多年後費祎在某一時刻會感受到這一點,他的膝蓋關節會疼痛,他會在需要彎下腰的時候無法弓起他的身子,他會在應該感覺到屈辱的時候感覺到驕傲。
他坐在那裏看董允近在咫尺的眼睛。
一開始不知道說什麽,最後他說:“你知道共産主義嗎?”
董允瞅了他一眼:“我知道。我讀過大學。”
“那你覺得他們怎麽樣……?”
“挺好的。”
費祎還在努力琢磨話裏的意思,董允接着說道:“我在學校裏認識幾個這樣的人,他們說想發展我入黨,不過我沒去。”
“為什麽?”
“我想做點更實際的東西。我對中國人之間的問題不是那麽感興趣。”董允指了指茫茫的長江。“父親以前去過廣州和上海,那個時候開始就一直在支持革命。這個船運,也是因為抗戰的需要辦起來的……但這一切的結果未必是他想要的。”
費祎說:“你們對革命失望嗎?”
“辛亥革命,皇帝沒了,可很快又來了更多的土皇帝,來了日本人……有的人失望是可以理解的,但我不會。我覺得自己還年輕,還輪不到我失望。中國應該變得更好,如果我們能萬衆一心就好了。”
“你這些想法……不是挺好的……為什麽不對他們說?”
“他們?”
“那些工人。”
“我不太會說,還是用行動說明吧。”
……
費祎忍不住嘆了口氣,輕輕揉了揉董允的頭發。
“你真是……算了,這樣也好。”
脫離現實的資産階級大少爺。而那種他只有在董允身邊才能感受到的軟弱,又再次出現了。這很成問題,董允不是什麽柔軟的人,他們剛剛在談革命,也不是什麽柔軟的話題。
那問題就只能出現在自己身上了。費祎苦澀地想,我為什麽來到後方,做這種我自己都不信任的工作,是因為我自己就是個消極悲觀的人嗎?董家的大少爺,比我更像是革命的那塊料……
突然之間,肩頭一沉,董允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
船到的時候船工吹響了號子,董允一下子跳了起來,但很快因為腳麻又摔了下去。
他們兩個人狼狽地從地上爬起,連同夜宿碼頭的工友一起到船上幹活,把回來的貨物搬下船,而把要運到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