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節
的軍用物資運上船連夜開走。忙了一整天,他們回到房間時,都困倦不堪。費祎回到房間裏倒頭就睡,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
那天他醒來之前做了一個夢。他坐在車上,董允載着他往山上開,兩邊的樹林飛快倒退。他們不知不覺地越過了三峽,到了神女峰上,俯瞰着江面。董允說,你看這條江看了一輩子,還沒有看夠麽?
夢裏的費祎很有勇氣,他說:我是看了你一輩子。
醒過來時,他冷得像嬰兒一樣蜷縮成一團。
後來費祎想起來,他的大衣臨走時披在董允身上了,連同那包煙。他去董允房間裏,卻見大少爺坐在窗下看書。
“看什麽呢?”費祎隔着窗子叫他。董允一擡眼見到他,眼中不知不覺地,就流露出溫柔的神色。
“沒有什麽,随意看看。”
董允給他看那本書的內容,是一本詩集,帶着他不認識的外國人名們。
費祎說:“外國詩我都看不懂。你喜歡他們什麽啊?”
“他們相信上帝。”
費祎怔了怔:“你也相信上帝?”
“我不信,我只是想知道他們為什麽相信。我也想知道,他們進來殺中國人的時候,也帶着這麽虔誠的信仰嗎?人怎麽可以做到……這麽矛盾呢?”
“……你的思想很有批判性。”費祎由衷地說道。
“我沒有……好吧,可能是有。”過了一會,董允輕聲說道。“你是□□?”
費祎盯着他,然後,噗嗤一聲笑了起來。
“我像嗎?”
我像是有信仰的人嗎?
“像。”
董允回答了他。
他的手情不自禁越過了窗子,情不自禁地碰觸董允耳邊的頭發。費祎不知道自己究竟為何而顫抖。
他說:“你高估我了……”
我不信仰那些和我一起打牌的工人階級,我也不信仰那些如今山城裏的高官。我不信仰革命,也不信仰舊社會。我不信仰中國人,但我也恨日本人。
我到底是誰?
董允抓住他的手,兩個人隔着窗,目光很近。那一刻,費祎突然來了靈感,他說:“如果你相信我……我也相信自己吧。”
武漢陷落的消息,和貨物一樣首先在碼頭登陸。
那天是個霧天,費祎記得,那時候他在糾結一個算不清的數字,突然聽到了外面的騷動。然後一個工友沖過來,拍打他的窗子,喊他:“不好了,據說武漢那裏遭了……”
費祎跳起來,趕到碼頭的人群中間。
流言一遍又一遍,終于傳開了。那天的山城變得很沉默。
董允後來找到他時,費祎在窗前抽着煙,看着下游的方向。他手裏夾着根煙,煙頭忽明忽滅。
董允看了看他,半晌才說:“早就想說了,你的煙真好。”
費祎把一整個煙盒子從兜裏掏出來,塞在他手裏:“送你了。”
“我不抽煙。”
“我知道。”
“你是武漢來的,在那邊有親人?”
“……沒有。我沒什麽親戚。”他笑了笑。“無産階級嘛。”
董允想指出無産階級不是你說的那個意思,但他最後說的是:“我是來告別的,我可能要走了。”
“走……?去哪?”
“宜昌。”
費祎撚滅煙頭,看着他:“你去那幹嘛?”
“武昌丢了,接着前線就是那裏了。我們需要運更多的物資,前線也有一批工廠設備要轉移……”
他說不下去了,費祎一把抱住了他:“我和你一起去。”
“……”
“不要說了,我要和你一起去。”
董允無聲地将手放在他的背上。
“如果我不去,你還會去嗎?”他問道。
“當然會去。我是□□員嘛。”費祎說。
那條船叫“民族”號,載着他們一路東下,經過三峽的那天晚上,他們在船艙最後的房間裏互相親吻。神女峰無聲地俯瞰着他們。
在這片土地上,那麽多的人在死去。在南京,在武昌,那麽多人的鮮血,沿着長江,去向大海。而他們也許一樣地渺小。那一天,費祎第一次真心希望老天長眼,眷顧這個鐵與火的時代裏兩個渺小的靈魂。
特別是他自己。有多少比他更高貴的人已經死了,他卻那麽卑微地倒在一條船上,祈求自己能茍活下來。每天,每夜,将自己的臉貼得離江水更近。每天,每夜,輾轉反側。
同去的有着能動用的幾乎所有輪船。他們的船算是小的。那段時間,日本的飛機一直在頭頂上盤旋,狂轟濫炸。董允卻停留在碼頭,送走一船又一船的人和物資。
費祎基本上不敢離開他。目之所及,所有人都在忙亂,難民和物資像浪潮一樣湧來,讓他們筋疲力盡。
大部分的船只都平安離開了港口,但還是有一些遭受了轟炸。費祎自己就差一點被炸死——在他前面擡着一箱貨物的幾個人,連同十幾個難民一起,被炸得支離破碎。費祎被氣浪掀起來飛了出去。等他站起來,他覺得自己會哭,但摸了摸眼睛,始終是幹的。他冷靜地走到碼頭另一邊,開始繼續清點貨流。在晚上,他在自己的賬簿記下損失的數字。
死亡:……人。到底是幾個呢?
他終于發現這些做法都是徒勞的,放下筆,忽然覺得确實沒有淚可流了。
也許日軍的耐心到了尾聲,轟炸來得越來越狂暴。在最後那個夜晚,他和董允登上了同一條船。
他們四目相對。
“這幾天很累,不過是值得的。”董允說。“別一臉難過了。”
然後,船艙炸開了,他們落入冰冷的水中。
那是最後的一筆損失。
他們成功把物資和難民都運走了。聽說,有人因此得了獎章。
卻也有人因此失去了什麽。
費祎在江上漂流了幾個小時,終于找到機會爬上了岸。他身上有傷,發着燒,全身發抖,盡管如此,他仍然在岸上走着,沒有停下來。
回到重慶時已是一年後的深秋,他已經病了一場,去看董允的墳墓,和無數同樣犧牲的人們埋葬在一起。費祎回去後,拿走了董允那天在窗前看的詩集。
他輾轉回到組織,要求去最危險的地方。沒有人阻止他。所有人都相信,他是不會犧牲的。
我想也是。
在冰冷的夜晚,董允向他微笑。他其實,有着一雙敏感的眼睛。
END
睡前小故事
從前有條街,上面有很多貓。
蔣琬是其中的一只,他最大的愛好,就是躺在屋頂上攤平曬毛。
大部分貓都是很驕傲的動物,而這條街上最驕傲的貓有兩只。一只是姜維,他是一只淺黃色的貓,特別會打架,每次出去都把隔壁街上的公貓攆得到處亂竄,然後邁着得勝的步伐溜達回來。另一只是費祎,他雖然不會打架,但極善于賣萌,每次只要随便走進街邊哪家小商店,半個小時後一定會騙到人類的小魚幹跑出來。
蔣琬自認為是一只普通的貓,他不喜歡打架,也不喜歡賣萌,他就是喜歡曬太陽而已。通常他打發時間的方法就是趴在屋頂上,然後順着陽光的移動慢慢挪動身子,等太陽下山了,爬起來覓食,然後繼續等待第二天。
每次貓們開會的時候,他都會懶洋洋地選個有陽光的地方,然後看大家吵成一團。貓也和人類有一些相同的習慣,比如說他們喜歡開會決定未來的事。但是也和人類一樣,每次開會實際上都是吵架,然後什麽都決定不了。不過蔣琬還是很喜歡開會的,僅次于他對太陽的喜愛。
……呃,反正開會的時候也可以曬太陽,而且他反正也從來都什麽都決定不了。差不多就是這種理由了。
某一天這條街上的人類不知道為什麽開始抓貓了。理由反正是“創建文明衛生城市”之類貓不懂的問題。別的貓都很機靈,但蔣琬因為太會偷懶,很随意地就被倆人抓住了。
那兩個人帶他到一個獸醫站去,把他關在籠子裏,蔣琬很難受,但他脾氣一向都很溫順,所以乖乖地趴着沒動。
“這只貓很聽話啊……難道以前被人養過?”獸醫一邊嘀咕着一邊幫他檢查。
然後拿出一根針筒。
蔣琬本能地掙紮了一下,然後随着針紮進身體,他十分凄厲地慘叫起來。
然後人類們就把他放了。實際上那個是某種疫苗,但蔣琬當然不知道這麽一個事。為了标記這是只打過疫苗的貓,他脖子上被系上了一個小鈴铛。随着跑步會叮叮作響。
這東西還挺可愛的。不過蔣琬最高興的事情是他又獲得了自由,又可以回去……呃……曬太陽了。你指望他有什麽出息是不可能的(。
可是奇怪的是,街上的貓們都在消失,來開會的大家越來越少。大家不再讨論關于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