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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媽媽,“媽媽”]

她騎着家裏唯一的現代化交通工具,卻騎出了一種美的風景。

她在主街道上騎了個來回,卻沒找到敢卸籮筐的地方。大街道兩邊幹幹淨淨,一個攤位也沒有。

她很奇怪。

“平常這裏是有攤位的,上高中去書店買書經常經過這裏。莫非?今天不讓出攤,這一大籮筐豆角可咋辦?”她緊着想停車,探個明白。

她賣了力氣,想支上車子。可她騎得二八車的車撐,哪是她一個小姑娘随便支上的?

後坐架上裝着七十五斤豆角的大籮筐,是她支車撐的最大障礙。

她急得冒汗。

實在沒辦法,她扶着車子四下裏瞧。

電線杆,她眼一亮。

她把自行車靠在電線杆上。

她走到不遠處的煙酒店。

“阿姨?今天街道上怎麽回事?那麽幹淨?”她問。

“姑娘!今天城管通知,不讓在大街道上擺攤。”說着,她瞧了瞧電線杆上靠着的車子。“賣東西?”

“家裏種的豆角。”她回得羞答答。

畢竟,她是第一次,單獨行動。

“那些小攤都去了後邊的小街,趕快去,晚了沒地。”

“謝謝!阿姨!”她說着飛般地去電線杆。

小街顯得特別擠,她推着車子好不容易才找個空地,可惜空地卻緊挨着垃圾桶,這也是這裏有空地的唯一原因。

有了垃圾桶,卻省了她找靠車子物件的事。

她解繩子,搬籮筐,擺豆角麻利得很。

擺好後,她終于透了口氣。

她有些害羞,生怕碰見熟人。

她低着頭,扭着臉……

好大功夫,她都沒開張,她心急。

“姑娘,光站着,不吆喝,不行!”旁邊的賣北瓜的中年男人說。

她下了下決心,張了張嘴,卻沒喊出來。

她偷偷瞧了瞧四周,見沒人注意,便又一次下了決心,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卻咽了回去。

這時她急出了汗,她感覺衣服好像濕了。

稍停了半分鐘,她鼓起了勇氣,眼一閉,從內心裏發出的吶喊:“豆角!長豆角!新鮮的!”

小街兩旁的人,聚了熱烈的目光,恰似鼓勵。

她長出了口氣。

有了第一次吆喝,第二次吆喝便輕松多了。

“豆角!長豆角!新鮮的!”

他的大籮筐很快圍滿了人。

“一塊一斤,一斤一捆,一捆一塊!”她的聲音清脆,銀鈴般響!

她感覺,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她這裏,聚焦的沖動無情地拷問着她:“你的生活,也許在所有人眼裏是那麽狼狽,可當你勇敢地面對時,生命的綻放會很美!”

……

當她,把大籮筐綁在後車架上,她感覺輕松多了。

她騎着車子特意拐了彎,她停在才離開一個多月的學校門口,“也許,這輩子再與上學無緣。”她想。

當她騎上自行車急着往回趕的時候,她覺得心裏有種說不出的滋味,那種滋味叫她的心隐隐作痛。

夏日的陽光正烈,她沒舍得吃飯,從一早到現在。

還差四五裏地的時候,她感覺到了頭暈,眼冒金星。

她停了下來,依靠在路邊的柳樹上,肚子叫得厲害。她咽了口唾液,覺的好些。

快中午的時候,道上沒人。

人們都是起早幹活,趁着涼快,一到十點來點鐘,便回家休息,這樣,躲開了日頭的暴曬。

她看了看四下,孤獨寂寞紛踏而來。

幾聲蟬鳴,驚了孤獨,吓了寂寞,她站起來,覺得好多了。

這時她多需要有一大碗面條,哪怕是一大碗米粥也行,她會狼吞虎咽地吃個精光。

……

她覺得,是賣火柴的小女孩,用童話般的夢點燃飽腹的希望。

她笑了笑,站起身子,上了自行車向村子的方向騎。

“砰”的一下,車鏈子斷了。

她下了車子,倒退着,把鏈子拿起來,卻弄得滿手油。

“這車子,早不壞,晚不壞,偏在這地壞?前不着村後不着店,氣死個人。”她生氣地小聲嘟囔。

她想大聲,可從一大早到這?她哪有力氣大聲說。

她把車鏈子放進大籮筐裏,找了棵樹,把車子靠了上去,她再沒力氣支這輛二八車的車支撐。

她在地頭,抓了把松土,在手裏揉搓。這是清除手上的油最好的方法。

她直腰的力氣都沒有,她彎着腰,看了看地裏的幼苗。

幼苗?

“自己何嘗不是幼苗?”想着,她擡起頭,暴烈的太陽,正撒威風,她又低了下頭,看了一眼,尺把高的幼苗。

她站起來。

……

她推起車子,走得飛快,幼苗?幼苗?她何嘗不是尺把高的幼苗?

“像幼苗樣,在暴烈的太陽下成長。”他邊推邊想。

幾裏的路,在她的腳下變短,這也許是一種叫信念的力量,使了魔法。她腳下的路在魔法的作用下變得松軟。

她的家到了,這是村裏最寒酸的地方。

她記起來,那次爸一手拉着媽,一手拉着她,說:“這北屋,可是有了些年頭,六二年幹旱時,還是祖上留下的老房子,那房子,寬敞光亮,幹淨,可六三年,海河發大水,老屋沒了。家裏的東西,被沖得幹幹淨淨。”說着,他臉色顯得悲傷。

“大水過後,多虧國家下放了救濟款,才蓋了這房,國家可是大包攬,折成了錢,讓我們有了再還,我那時還小,你爺爺和我,十來年才還完,到七六年,唐山大地震的時候,那時候你媽正懷着你,半夜裏,睡得正香,機靈些的我,忽覺的,地動山搖,咱住的這房,來回地搖晃。”說着,他更悲傷。

“我緊拽着你媽,往外跑,也許她睡得沉?也許正做噩夢,被我猛得拽,或許被吓出了魂,出來後,便成了現在這樣。”她看着他,那時候她還小,只能把這事烙在心裏。

她剛把車子推進門,見媽在院裏呆呆地站着,見她進了院,媽沖她笑,笑那麽直白。

她看着媽,突然明白了,媽從早沒見她,正在等她,見她來了,便笑了。

她接受着媽媽的笑,其實她知道,那不是笑,那是愛。

無論媽媽是美、是醜、是高、是矮、還是有疾病,她對兒女的愛是無私的,哪怕只是一個微笑,那也是發自內心的愛,永恒不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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