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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永駐心田]

“快吃飯!爸給你留着呢!”他端過碗面來。

她顧不上冼把臉,狼吞虎咽,不大功夫吃得精光。

“早晨吃的什麽?”他邊整理她交給的錢,邊問。

“吃的……”她略停頓了下,接着說:“油條,豆腐腦。”

他看了看她,沒說話,收起錢,一句話也沒說。

“零錢有數,豆角賣得錢,一捆一塊,正好賣了七十五塊。她又沒有帶錢的習慣,況且她哪裏來的錢吃?”他看着她,心疼得歷害。

“爸!我出去一下!”她放下碗緊着外走。

“錄取通知書拿來了沒有?”她聽了打了個愣,急着說:“爸!對不起,平時考得挺好,到了緊要關頭,也可能是暈場,沒考上。”

“真是怕什麽,偏來什麽!本指望能出門躲一會兒,能躲一會兒是一會兒。”她想。

他看着她,停了好大會兒,說:“今年考不上不要緊,來年肯定能考上!”他臉色雖難看,卻給女兒鼓勁。

她松了口氣,慶幸自己躲過這一回。

“爸!還是不上了吧!咱家這情況,不上比上更好!”她看着爸。

“就是砸鍋賣鐵也要上大學,日子再難,挺一挺過了,如果這次沒考上,放棄了,等到了我這個歲數,後悔不就晚了?世上沒有賣後悔藥的。孩子,這次沒考上,不要緊,再努力一年,就是爸勒緊褲腰帶,也得讓你再複習一年。”他看着她,話語激動。

她愣在那裏,不知怎樣回答爸。

媽這時走過來,清醒的很。

她聽了倆人對話,慢慢走到女兒的跟前,她默默地撫摸着女兒的頭。

她感覺一股暖流從頭上流入自己的身體,她的血液開始快速流動,繼而血管膨脹。她感覺到一股從來沒有的力量,趨使自己。

“那是愛。”她想。

她看着媽,沒說話。

母女倆,沒說話。

她覺得,沉默的語言在這時更能表重重的愛。

雖然,別家媽媽給孩子關懷多,自己媽媽給自己的關懷很少。

可,媽媽……

家裏散養的那只雞,在牆頭上悠閑地散着步,“嘩啦!嘩啦!”從屋裏傳來兩聲悶響。

雞被驚吓得尖叫着,使勁拍着雙翅,向外飛。

她緊回了下頭,屋裏散出了灰塵。

“爸!”沒等聲落,他跑進屋裏。

媽受了驚吓,躲到她的懷裏,像個七八歲的孩子,她偷偷撩起女兒的衣角,護了半邊臉,往屋裏瞧。

她只能用安慰的眼光看着媽,她能給媽的只有一份默默地安慰。

他從屋裏出來,臉上布滿了灰塵,汗淌時,他抹了下臉。

“爸,怎麽回事?那麽響?”她急着問。

“牆皮脫落了,前幾天雨大,趕上這兩天又熱,太陽又毒,冷熱交替,咱家這屋那麽多年了,早就該重新刷遍牆。”他又抹了把臉。

“爸!”她笑又說:“都成花狗臉了!”

媽放下她的衣角,向他走去,剛才的那種驚恐的眼神蕩然無存。

爸拉了媽的手,媽笑了,笑得是那麽開心。

“爸!你陪着媽,我去屋裏拾掇拾掇。”她緊往屋裏趕。

“褥子底下還放着經貿大學的錄取通知書呢!”她擔心地想。

“還是大家一起,拾掇拾掇,人多力量大。”說着,爸拉着媽一起進了屋。

“真是點背,怕什麽來什麽。”她想着,緊往裏走。

屋裏的灰塵還沒散盡,她的床上平鋪了一層厚厚白灰、沙子、水泥混合的牆皮,由于時間久遠,牆皮散發着黴味。(現在的牆,塗得是漆。六幾年的內牆,好房用的是白灰、沙子、水泥。土坯房都不用白灰、沙子、水泥,只抹了土泥。)

她緊着拾掇,想趁爸媽不注意,把褥子下的錄取通知書放個安全的地方。

可爸跟得緊,媽像懂了事,拿起簸箕用雙手端着,就那樣傻傻地端着。

她着急。

“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見機行事。”她想。

……

當她抱起褥子和被子,心想:“看來是有驚無險,終于過了這關。等把錄取通知書放個難發現的地方,以後再不用擔心它被發現。”

也在這時,媽扔了簸箕,發了瘋樣地從她手裏搶褥子和被子。

“剛剛還好好地,咋?偏在這時?”她哪裏顧得再想,抱緊褥子和被子,緊往外走。

“別跟孩子搶,她只是去院子裏,把褥子和被子抖一下,放太陽下曬曬!這不牆皮掉下來髒了嗎?”他輕言輕語地說。

媽緊緊地抓住,死活不松手。

她的心一個勁地跳,都快蹦到嗓子眼了。

不管爸怎麽耐心說,媽就是不松手,而且手越抓越緊。

爸停了片刻,好像明白媽的意思。

“我明白了,你是怕她走?她不走,她怎麽會走呢?她……”爸說了好長時間,媽就是不松手。

“松手,讓你媽抱着,我陪着你媽,給你抖幹淨,還不松手?”爸使眼色給她。

她只能松手,別無選擇。

“千萬別發現,千萬別發現,可能嗎?”她只等……

當爸拿着錄取通知書時,卻沒有發怒,只是兩眼淚花。

爸明白她這樣做的意思,她也明白爸流淚的含義。

……

從那以後,她再不敢說不上大學事。

她趕着家裏的小毛驢,沒日沒夜地來前趕活,她知道,自己上大學走了,爸一個人還得照看媽,有些話沒法幹。

趁着地裏不忙,她趕着小毛驢拉了三車煤,幾天下來,西屋排滿了煤球,足能夠燒兩個冬。

她把爸剪下來的梨樹枝,用斧子,或劈或斷,差不多一尺多長。碼在東牆頭跟。這樣,除了冬天,她家燒大鍋頭的劈柴用兩年不成問題。

……

那年,8月28號,她走的那天。

“我陪着你媽去村南地裏,你走吧!若是讓你媽看見你走,她肯定會抓住你不放。”說着他拉着媽,向村南走。

她偷抹了把眼淚,腳步沉重地走,村北鄉村公路,有去石家莊的車,準八點停車,臨近幾個村去石家莊的人,都在那裏等車。

她覺得,不遠處,有兩雙淚眼在送,她走得再遠,也走不出那目光的溫暖。

佳馨在次卧裏微微閉了下眼,她仍不能入眠。

她的回憶如電影樣回放,但她卻不敢再用佳馨的真名回憶,佳馨只能用“她”代替,那是因為,佳馨的爸、媽已不在人世,佳馨走入過去,只能用“她”減少和親人面對面的傷痛。

佳馨知道,爸媽雖然不在了,可他們的愛,永駐心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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