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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仁心—雨中淚]

趙樹果躺在床上,可她怎麽睡得着?她輕輕地下了床,悄悄地拉開窗簾,月光柔和地散了進來,她蹑手蹑腳地回到床上,見他睡得正香。

她強閉着眼,狠着心想:“可別再多想,再多想,一夜的時間就會揮霍精光,明早還有更重要的事。”

她強迫自己入夢,可自己的腦子卻不通人情,硬拉住她往過去闖,她拼了全力掙紮,可時間卻把她五花大綁,她的心都殘忍地用了降龍十八掌,卻始終沒掙開繩索,她,也只能一同前往。

她的身軀在黑夜裏飄移,被回憶押送到1998年的那個暑假,貧困學生佳馨的家訪,她想用個魔法脫身,逃過那天的被感動流下的淚珠,免得心再被它砸傷。

可她的種種方法都失敗了,她只能再忍受一次,心被淚珠再次砸傷的痛。

在去佳馨家訪的路上,從行程的開始,她便真得想了解她這個貧困學生的真實情況。

其實,貧困學生的家訪的學問很大,有的老師只是應付樣的走那麽一趟,早早地打個公用電話,等貧困家庭的人員回了話後,便讓學生家長事先準備好了,哪兒接,哪兒送,哪個時間到。簡單的吃頓飯,問幾個問題做個筆記,走了個過場好了。這也算是家訪,簡單的家訪,家長都準備好了,了解的只是表面情況。

再一種便是嘴上過場。(那時候,還沒微信,若是現在,可以通過微信,走個過場。那時候貧困地區,家庭電話基本上沒有,手機?那年代大哥大挺時尚,可那是有錢人才用的,貧困家庭和外界最快的聯系是書信,電報,和村裏公用電話。)打個公用電話,跟貧困學生的家長通了話,聊幾句走個過場。

最後,是趙樹果這種貧困學生家訪,真實的貧困學生家訪。

……

坐了幾個小時的長途汽車,趙樹果下了車,她早把佳馨的家庭住址記在心裏。

那個叫溫家莊的地方。

她正往小路上趕。

聽見,“嗒、嗒、嗒、嗒。”地響,她回頭,見一輛破舊的拖拉機慢着駛來,她緊着攔,“師傅!去溫家莊嗎?”她用了好大的勁。

拖拉機的聲很響,小聲說,那師傅聽也聽不清。

“去哪裏?”師傅好似耳背,也可能拖拉機聲太大,聽不太清。

“去,溫家莊!師傅!”她用了最高的音,跟喊一樣。

一個老師,喊那麽大聲,她覺得臉有那麽一點點羞紅。

師傅擡了擡腳,拖拉機聲小了,頭前冒的煙少了。

“去溫家莊嗎?師傅!”她不用再喊樣的聲高。

“去溫家莊呀,我就是那村的。”說完,他又很爽快地說:“快上吧,別怕髒,剛拉了趟土肥。”(那時候貧困地區種地講究多積土肥,土肥多了,化肥便用得少了,一畝地多上點土肥便少用點化肥,也能省幾十塊錢。他拉的是麥稭和畜糞混合的土肥。)

小路不寬,過個拖拉機,若對方來個自行車,還不用特意避讓,若對方來個驢車和牛車,那一方可得等老長一陣子。小路兩旁全是溝,溝沿上栽得全是笨楊。(那時候美國楊是比較先進的楊樹品種,笨楊,是土生土長的楊樹品種,耐旱,比美國楊皮厚。缺點是,成材時間長。)

對方緩緩來了輛牛車,緩緩地來。

也許見這邊有拖拉機要過,那人緊甩了幾下鞭子。

“壞了,怎麽也得等個十來分鐘。”他挂了倒擋,倒出小路,一擡腳,拖拉機慢喘着氣,輕聲地嘆息起來。

“下來吧,在一邊歇會兒,等那牛車過來,少說也得十來分鐘。”他招呼她,請她下拖拉機。

她下了拖拉機,心想:“正好趁這十來分鐘的時間,從他這裏,了解溫佳馨的真實情況。”

“大哥!你們村有個叫溫佳馨的嗎?”她看着他。

“溫佳馨呀!我太知道了,我敢說,她的事,沒有我不知道的,就是她爸,我知道的他也不一定知道。”他一臉實在,沒有說慌的意思。

他話出了口,又覺得後悔。

他想:“那件事?壓得也太難受。”

她驚奇地看着他。

“大哥,你比她爸,了解得都多?”

他看了看她,說:“看你,這麽急着打聽溫佳馨的事?你是?”

“我是佳馨的老師,是來家訪的。”她實話實說。

“呦!是佳馨的老師呀!那我就把她爸都不知道的事跟你說說。”他激動地看着她。

“佳馨這孩子,可真是個好孩子!要不是遇到你,這事打死我都不會說,我都打了保證,只有她和我知道這事。”他看了看她。

“也就是你,她老師,我才講。在學校裏能幫這孩子一把,就幫這孩子一把,這孩子太不容易了。”他用一種期待的眼神看着她。

“一定,照顧她,一定!”她說後心裏想:“早就關心她了。她是個好孩子。”

“那我就說說,只有她和我知道的事?”他看了看她。

“這件事憋在自己心裏,壓得自己喘不過氣來。把這件事,說給佳馨的老師聽,那就多一個人分擔像座山樣的重壓,自己可以透過氣來,也許,老師知道這件事,會幫助她。”他打定主意,慢慢地講起來。

“佳馨家裏窮,村裏人都知道,她媽那病,說犯就犯,剛才還好好的,也許轉過臉來就是又打又鬧,砸東西是經常事。她爸,又得照顧她,又得幹活。她媽一年常服着藥,聽說那藥老貴了。親戚們都勸她爸別再花冤枉錢,其實,都這麽多年,吃那麽多藥也不管事。可她爸卻不聽,佳馨媽的藥一直沒斷。你想想看,一個人種點地,能收入多少?有一個長年吃藥的老婆,再有一個上大學的孩子。”他停了下,看了看她。

她仔仔細細地聽。

他接着說:“也趕上佳馨這孩子懂事,裏裏外外一把手,你說是趕車、拉肥、犁地、澆地,還是間苗、鋤地、打藥、收摘。她比任何一個大老爺們都不次。這不,今年,臨開學前,我在縣城碰見她。”

說到這裏,他純樸的眼冒出點淚花。

她仔仔細細地聽。

“去縣城?能幹什麽?佳馨這孩子,有了困難可是一貫的自己解決。”

趕牛車的一句:“過吧!”

他沒回答。

她也沒回答。

趕牛車的又來了句,“我緊趕着過,都抽了牛好幾鞭子,你們卻不慌不忙。還在這兒閑聊天!”說後,趕了車慢慢地走了。

從天邊來了個響雷,烏雲壓過來。

他接着說:“那天,我開着拖拉機,去縣醫院給家裏那口子拿藥,忽然看見佳馨,我覺得她好像有意躲着我。”說着他急看了看天。

“我當時假裝沒看見她,偷偷地跟在她身後,卻發現她去了血站。”他的眼裏淚花飄落。

“我發現,她去血站賣血了。她說,是為了給家裏湊買化肥的錢。”

他像孩子一樣。哽咽起來。

她已淚流滿面。

一道閃電。

……

她在雨中。

淚和雨已經分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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