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電話那頭笑嘻嘻地說:“魯迅曾經說過,吵歸吵,鬧歸鬧,我愛你天知道。”
張盡桉:“魯迅說他沒有說過。”
張盡桉就聽耳邊電話裏的聲音咳了咳:“那就張舒雨大師曾經說過。”
張盡桉哦了一聲,聲音裝的極其無辜:“張舒雨大師是誰,我不認識。哦——我想起來了,這不是我曾經的妹妹麽?”
對方卻非但沒惱,反而笑呵呵起來,語氣極其谄媚,和之前那個吱吱哇哇的簡直判若兩人:“嘿嘿嘿,哥我錯了,剛剛我在發瘋,嘿嘿嘿。”
張舒雨的态度在十分鐘內會有如此大的轉變,全靠張盡桉對張舒雨的了解。
張舒雨這人從小沒心眼,只要不過火,給個甜棗她就能把仇給忘得一幹二淨。
于是等張舒雨說完蒼白的狠話後,張盡桉就把手機給了江似揚,讓他和張舒雨聊了幾句,根本不給張舒雨生氣的機會。等張盡桉再次接過手機時,張舒雨心情果然恢複如初,重新開始蹬鼻子上臉,甚至讓張盡桉問江似揚要個簽名寄到到她學校去。
“哥,你聽過一首歌麽?”張舒雨興奮地問。
張盡桉知道他不說話,張舒雨也會接着說,所以他就把電話給挂了。
“……”
張盡桉看着手機,計着數,三秒鐘後,手機又重新響了起來,張盡桉接起了電話。
張舒雨絲毫沒被突然的挂斷給影響,心情依舊很好:“嘿,你看看你,不知道就不知道,幹嘛挂電話呢,調皮。”
張盡桉:“……”
張舒雨自說自話:“我來告訴你,拿首歌就是:世上只有哥哥好——”
張盡桉實在是聽笑了:“張舒雨,你上醫科大學真是浪費了。”
張舒雨:“怎麽說?”
張盡桉說:“你就該學傳銷,看到電視上賣保健品的廣告了麽?你去那兒當騙子鐵定合适。”
“別介嘛,世上只有哥哥好,沒哥的姑娘像棵草……”張舒雨唱着唱着聲音輕了些許,最後沒了聲音。
幾秒以後聲音才重新回來,語速快了不少,噼裏啪啦說了一通:“诶呀我朋友叫我了,到時候寄件人寫我名字就行,具體地址我發短信給你,記得順豐麽麽噠。”
說完張舒雨就挂了。
張盡桉把手放下,把手機關了,塞回褲子口袋裏,對江似揚說:“似揚,抱歉,打擾你了。”
江似揚急忙擺手:“沒事沒事,我還挺羨慕你妹妹,很開朗,一點也不怕生。”
“不怕生?你是沒看到她以前……”張盡桉頓住了,“算了,以前早就過去了。”
江似揚:“好。”
誰聽這話都知道肯定發生了什麽,但江似揚不會去問,現在他們連朋友都要打個問號,這點自知之明他還是有的。
過了幾分鐘,謝傑拎着盒飯回來了,江似揚給劉雯萍發了短信,劉雯萍也回來了,幾個人都圍着茶幾,坐在沙發上吃飯,張盡桉和江似揚坐長沙發,謝傑和劉雯萍一人一個小沙發坐着。
劉雯萍聽到張盡桉說試鏡不錯,當真是喜笑顏開,盒飯裏的雞腿都給了江似揚。
江似揚受寵若驚,連說謝謝,張盡桉卻看在眼裏,苦在心裏。想當年他剛出道那會也被李強這麽對待過,原以為是李強給的獎勵,讓他感動了好幾天,結果後來才知道李強給他雞腿只是因為李強當時在減肥。
張盡桉這樣想着,狠狠地咬了一口雞腿。
張盡桉和江似揚吃一會停一會兒,邊聊邊吃,什麽都聊,從影視行業,到行業現狀,再到近日影視劇。聊着聊着,張盡桉發現江似揚和他很多地方都達成了共識。這讓張盡桉很是驚喜,這年頭能找到和他思想合拍的人太難了。
張盡桉又感動地咬了一口雞腿。
就比如說是否該接抄襲劇這一點,他們兩個共同認為不能。
而就當二人結束這個問題的讨論時,一旁的謝傑卻插了一句:“我有個疑問,應該不可能會有人接抄襲劇吧?”
張盡桉與江似揚停下了交談,同時把筷子放下,一齊看向謝傑。
張盡桉淡笑,看着謝傑:“哦?那小傑你說說,怎麽不可能了。”
“因為是個人都會抵制抄襲啊,”謝傑理所當然道,“抄襲我覺得都能和偷竊相提并論了,簡直敗類。”
“是啊,但如果按你說的,是個人都會抵制,那為什麽還是有很多抄襲影視化,熱度不減呢?”張盡桉伸出五指,說一個蜷一個手指,“像《三天三夜十裏梅花》,《錦繡中央》,《葉千骨》,不都是很火的電視劇,但原著是人盡皆知的抄襲文麽?”
這些都是行業內部人盡皆知的典型例子,有理有據,謝傑一時梗住。
“也是……”謝傑想了想,一咬牙道:“我覺得那群人就是為了錢,他們為了錢什麽都做得出。”
“我覺得也別什麽都怪錢上。錢有什麽錯,說不喜歡錢才是裝十三。是個人都喜歡錢。”張盡桉笑着說,“要我說,都怪人的僥幸心理。”
“僥幸心理?”謝傑一臉懵地看向江似揚。
江似揚注意到了謝傑投射來的求助目光,立馬耐心地解釋起來:“就是一個錯誤沒有被發現,沒被制止,于是就沒有去改正,僥幸心理就出來了,有一次甜頭就會有第二次,第三次,等想制止,已經一發不可收拾了。”
張盡桉接着說:“好比抄襲,你以為是文章直接複制麽?他們現在高明的很,是融着抄。只有內行人看的出,外行人一點也看不出。所以他們一看,一本抄襲的文買影視化還火了,那他們憑什麽不買?所以這一部兩部的不都出來了麽?”
謝傑又不明白了:“融着抄?怎麽抄?”
張盡桉一笑:“很簡單。我寫我今天買了個水果,路上遇到了一只狗。這句話是不是很常見?”
“嗯。”謝傑點點頭。
“所以這句話出現在別人的文章裏沒什麽。也夠不了抄襲,畢竟誰還沒遇到個狗呢?”
張盡桉的聲音平穩低沉,非常吸引別人的注意,讓人忍不住停下手裏的動作聽他說話,不止江似揚,就連謝傑也情不自禁地放下了筷子,認真聽他說。
“但如果我寫‘路上遇到了一只眼睛瞎了狗,我幫了它,它跟着我到家,結果後來發現這只狗是鄰居的’是不是就特別了些?而這時候,有個人跳出來,也寫了一段故事,他的故事除了把狗改成了貓,把鄰居改成了朋友,将我改成第三人稱,其他的話一模一樣,”張盡桉緩緩說完,将問題抛向了謝傑,“那麽你覺得這是抄襲麽?”
“當然是啊!”謝傑立馬說,“故事都差不多,你也說了一摸一樣,那可不就是抄襲麽?再說,怎麽可能那麽多人都遇到瞎了眼的貓貓狗狗了?”
張盡桉對之一笑:“你現在是因為短,所以能看的出,可你想,如果把這段話再擴寫的長了點,寫個十幾萬字,你還能看得出來麽?”
“這……”謝傑又被問住了。
江似揚拍了拍謝傑的肩膀,安慰道:“沒事,不止你一個,我也回答不上來。”
“目前文化産業的現狀,或者說全行業的現狀,就是很難判定抄襲,”張盡桉手肘靠在翹起二郎腿的大腿上,雙手交叉,食指點着他自己的下巴,“一個作品被冠上抄襲這個名稱,只要不是有法院或者官方正規判定是抄襲,即使誰都看得出他抄襲了,作為出品方也不會去管。他們的想法就是——吵架,打官司,是兩個作者之間的事,與他們無瓜。他們不會去管誰是原著,誰又是抄襲,他們只要考慮這個作品是否能在被禁之前能做完,是否能有這個熱度就可以了。甚至,争議越大的作品,他們越會開心,因為熱度會更高。”
張盡桉說完後,衆人皆沉默了。
張盡桉見狀,便笑着說:“大家別這樣啊,只是在讨論,幹嘛那麽嚴肅,說句話呗。”
“哎……”謝傑嘆了口氣,興致不高漲。
不止謝傑,張盡桉瞧見身旁的人也垂下了腦袋,便忍不住笑着搖頭。
雖說他和江似揚的思想有部分都挺合,但大部分還是不一樣,在他們聊的過程中,張盡桉就發現江似揚要比他感性的多。
而且不是一點的多。
張盡桉在心裏嘆了口氣,這樣将來鐵定吃虧。
邊想着,張盡桉邊往江似揚旁邊挪過去,原本空着一個人的距離,現在十幾厘米不到,這個距離,張盡桉都能聞到江似揚身上傳來的味兒。也不知道造型師給他噴了什麽,有些淡淡的葡萄柚、橙子混雜的味道。
張盡桉用胳膊肘推了推江似揚的手臂:“似揚你怎麽了?不說話了?”
江似揚這才擡起頭,直直看着張盡桉。
對于江似揚近在咫尺的臉,張盡桉心裏只有兩個疑問——這張臉為什麽還要化妝?是嫌棄化妝品不用浪費麽?
江似揚哪知道張盡桉想着什麽,只垂下眼道:“我只是惋惜那些作者。抄襲比原著出名的作品太多了,提起作品,最先想到的是抄襲的。”
當真是感性。
張盡桉一笑:“別那麽沮喪。火不一定是好,好不一定會火,實力與名氣不是畫上等號的。這個時代是大數據時代,只看數據,抄襲作品買買水軍,買買廣告,數據就上去了,他就火了。數據能刷出來,名氣能造假,但實力不能。優勝劣汰,那些人遲早有一天會被淘汰的。”
“嗯,”江似揚低聲應道。
張盡桉見江似揚這樣,便站起身,朝江似揚伸出了手:“走,離你表演還有一段時間,哥帶你去逛逛。”
江似揚明顯錯愕了一下,但還是很快就握住了張盡桉的手,借力站起來後就松了手。
張盡桉把帽子戴上,口罩也帶了起來,江似揚也帶上帽子,和口罩,還穿上了來時的牛仔外套,把他裏面的衣服給擋住了。
張盡桉從細嚼慢咽的劉雯萍手裏接過員工證:“那我們先走了。”
劉雯萍看了眼張盡桉的表:“一小時夠麽?”
“管夠,我們也不買東西,随便看看,半小時都來得及,”張盡桉說着就往門口走去,卻被劉雯萍叫了回來:“盡桉,你把你帽子摘了,你這帽子上的字妥妥被人認出來。”
“是的,我就這麽認出來您的,”江似揚在一旁點頭道。
“我摘了豈不是更容易被認出來?”張盡桉這麽說着,還是把帽子摘了,放在了一旁的衣帽架上,問江似揚道,“似揚你還有帽子麽?”
“沒有,”江似揚指着自己腦袋上這頂帽子,“只有一頂,”
張盡桉想了想:“算了,到時候我們先去買帽子,反正我也沒露臉,大家也不知道我來了。走吧。”
說着就推門出去了,江似揚跟着也出去了。張盡桉刷了卡,二人一同出了門,走出通道,再推開一扇黃色的門,就來到了商場裏,嘈雜的人聲入耳。
張盡桉這才真正看到商場的樣子,商場成∞形,總共八樓,每層樓人都多。
張盡桉快步走到圍欄前,伸出腦袋,擡頭看去,屋頂采用透明玻璃,映着的藍天。
今天天氣是真的好,無比蔚藍,張盡桉還看到幾片白雲。
“頂樓能上去麽?”張盡桉對走到他旁邊的人說。
江似揚跟着張盡桉擡頭看去:“不知道,我們上八樓去試試?”
張盡桉低下頭,朝江似揚笑着說:“我就開玩笑,一看就不能站人,試試就逝世了。”
雖然看不見江似揚的嘴巴,但憑他彎彎的眼睛,張盡桉篤定江似揚也笑了。
張盡桉手搭在圍欄上,又四周看了看,六樓是餐飲,一排的食品店。張盡桉就說開門怎麽會那麽香,原來就是從那裏傳出來的。
而五樓則是運動專區,清一色的運動品牌,換做以往,像商場這種運動區樓層,都只是張盡桉換電梯用的,從來不看。
可現在不同,現在某牌的代言人就在旁邊,張盡桉怎麽可能不湊個熱鬧?
張盡桉一眼就看見velove,velove門口貼着的兩張海報,都是江似揚,一左一右,還是網上沒有的版本。
張盡桉便想也沒想,拉着江似揚手腕就朝對面velove的走去:“走,我們去那邊看看。”
江似揚本來正認真在四樓找雜貨店,好不容易看到一家露出半個店鋪,疑似賣雜貨的,還沒反應過來,就莫名其妙地被拉走了,而随後江似揚的視線就被他手腕的那只手吸引了去,等想起來提醒張盡桉買帽子,他們兩個已經在velove店門口停下了。
到了店門口,張盡桉就松開了手,笑着開始調侃江似揚:“你看這是什麽。”
江似揚卻沒仔細聽張盡桉說了什麽,視線一直在張盡桉垂下的手上,等張盡桉又叫了一聲他的名字,江似揚才擡眼“啊”了一聲,再看到兩邊他的海報,他才明白張盡桉為什麽帶他過來,就想趕快溜走,但卻被張盡桉眼疾手快地拽住手臂,給拉了回來。
江似揚看着抓着手臂的手,略敢丢人地支吾道:“這……我們不是要買帽子麽?來這兒幹嘛?”
“還能幹嘛,看明星啊,”張盡桉笑着說,“這兒也有帽子,買這兒的就可以了,走,我們進去。”
江似揚沒來得及說話,就被拉進去了。
又是這只手。
這次張盡桉抓着小臂,手與江似揚的距離更近。
江似揚抿了抿嘴唇。
江似揚很早就發現不管是哪個導演導的戲,在張盡桉的影視作品裏,都鐵定會有一段他的手部特寫。
他們這麽偏愛不是沒有理由的,張盡桉的手是好看——
黑色表帶,白色的表盤,表盤上還有星月,映襯着肉色的皮膚,如電視上一樣,手背曲線硬朗,指節修長有力,手背幾根青筋如同藤蔓一般蔓延到小臂前端,融進肉裏。
江似揚記不清是去年還是前年,反正是有一年,有個娛樂博主做了個演員們的手部截圖,上了熱搜話題榜,其中熱評第一放的就是張盡桉的圖,配文只有短短十個字,卻大受好評,有四萬多個點贊,相比其他的幾十字評論,它是一擊致命。
而如今親眼所見,江似揚更是覺得這句話說的很對,并且沒有比這再适合的形容了。
——張盡桉的手,性感的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