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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操場上靜悄悄的,空無一人。

“你把…… ……他們…… ……都淘汰了?”

吳邪太累了,累到只是說完這樣簡單的八個字便再沒了力氣。小腿已經完全癱軟了,胸口岔了冷氣進去,每一口呼吸都火辣辣地燒灼着疼。

十圈變成二十圈,還真是被那個姓陳的烏鴉嘴說中了。

張起靈淡淡開口道,“帶回宿舍了。”

“哈…… ……”吳邪短促地嗤笑一聲,嘴角一寸寸勾起來,帶着□□裸的諷刺挖苦道,“姓齊的,你他媽真沒種。”

張起靈漠然轉身,他的情緒早已平靜下來,封藏,內斂,無喜無悲。身後忽然傳來男孩低低的聲音,“我想回家。”

張起靈的腳步滞了一滞,然後就像什麽都沒聽到一樣,平靜地走遠、離開。

然而當晚便出事了,吳邪不見了。

“不見了?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陳雪寒拍桌而起,“如果今天他跑出了這個訓練基地,那他就是逃兵!逃兵是要送上軍事法庭判刑的!這個責任你負得起嗎?”

張起靈坐在房間角落的沙發上,投下的陰影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

巡夜的助教打了個寒顫。陳雪寒一向待人溫和,這還是第一次看到他如此盛怒,禁不住苦下臉解釋道,“我去巡查的時候就發現有一張床是空着的,又叫醒了許多菜鳥都說今晚沒見着回來,他們對他印象深得很,若是見着了,鐵定是不會忘記的。”

“那基地裏呢?有派人找嗎?”

“找了一大圈了,連個影子都沒見着,門口的哨兵也問過了,說今晚根本就沒有人出入過基地。”

陳雪寒冷笑一聲,“奇了怪了,這麽說來還是憑空蒸發了不成?”

那助教在基地待了四年還是頭一遭碰上這種事,只能硬着頭皮說,“這裏出去都是山路,估計還沒跑得太遠,要不我帶軍犬去找找?”

“也只能…… ……”

“不用了。”張起靈忽然開口打斷道。

陳雪寒不解地望向他。

“他沒有那麽大的能耐。”張起靈從黑暗中走出來,将外套拿起搭在臂彎上,“只是躲起來藏在某個地方了,我跟你們一起去找。”

“隊長,”陳雪寒不贊同地蹙起眉,“既然還在基地裏,帶上軍犬不是更方便嗎?”

張起靈一面朝外走一面淡淡答道,“不了,這件事鬧大并沒什麽好處。”

“可…… ……”

“雪寒。”張起靈定住腳,目光靜靜地落在他的臉上,“你是在質疑我嗎?”

陳雪寒沒有回答,只是回避的移開眼。

他從沒想過質疑他們的隊長,他只是單純的想知道,如果今天跑掉的是另外一個人,張起靈是否還會這樣大費周章地去尋找。為什麽早上要開口留下他?又為了什麽要這麽明顯地護着他?明明厭惡透了那個小子的口無遮攔,那此時此刻這般矛盾而又違心的做法,是不是只是因為…… ……那個原因?

“怎麽會呢。”陳雪寒嘆了一口氣,也将外套披到了身上,“走吧,我和你一起去找。”

基地裏靜靜的,只有道路兩旁的高杆燈還在不知疲倦地亮着。

青狼獒的全體隊員都起來了,除此之外,卻只驚動了一小部份已經知曉的助教加入到搜尋中。陳雪寒跟在張起靈的身後,男人高挑的背影朦胧在夜色裏,绛紅色的武裝帶整整齊齊束在腰間,分割出挺拔的脊背和修長有力的雙腿。

黃金比例,0.618,完美得宛如神賜。

就在這個時候,紮西的聲音忽然從無線通訊儀裏傳了出來,“找到了!找到了隊長!在停車場這裏!”

原來這小子竟然藏在卡車的車鬥裏睡着了。

吳邪本來的确是想跑的,張起靈走後,他躺在地上想了很久,俗話說好漢不吃眼前虧,惹不起他總躲得起吧,等他順利回了家,他還是那個神佛不懼的小三爺,張起靈要真有膽子跑他家裏來逮人,他就買上十幾條大藏獒放出去咬死他。只是計劃歸計劃,當圍牆上層層拉起的電網大喇喇地闖進視線時,吳邪最終決定還是不要沖動,待他先到車上好好布局謀劃一下再說。

只是這一謀劃,上下眼皮便不聽使喚地打起了架,被朗風打着電筒認出來的時候,吳小三爺正大字型躺在車上睡的正香。

“我他媽怎麽就算逃兵了?老子一沒逃二也不是兵,就這大頭兵的身份還是我爸為了把我塞這兒找人給僞造的,你說的那兩個字跟我有屁關系!”

張起靈和陳雪寒過來的時候,吳邪正頂着一頭亂蓬蓬的頭發不耐煩地和朗風拌着嘴。朗風平日裏也算是個能侃的主兒,今天卻跟被灌了啞藥似的,被吳邪那張伶俐的小嘴堵得一個字都吭不出來。陳雪寒神色不悅地插話道,“既然不是逃跑,大晚上的你不回寝在這裏做什麽?”

“看星星,看月亮,思考人生。”吳邪扯起淡來張嘴就來,連草稿都不用打,他的态度甚至比白天更為嚣張,眼睛直勾勾地瞪着張起靈,擺明了的要尋事挑釁。

陳雪寒權當他還在記恨被懲罰的事,既然人沒跑出基地,不如遂了張起靈的意思,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現在看完了吧?回去睡覺。”

“不行。”

陳雪寒深深吸了一口氣,“你又怎麽不行了?”

“我重感冒啊。”吳邪挑起眉毛,為了不坐大篷車他可是專門找軍區醫院開的證明,“別傳染給你們那群寶貝疙瘩了,到時候集體淘汰出局了還怪的我一身騷。”

他這副渾身帶刺咄咄逼人的模樣,別說重感冒了,估計就是再跳上二十圈,歇一會兒也照樣臉不紅氣不喘的。陳雪寒跟他有理說不清,正不知道該怎麽繼續接下去的時候,一直沒吭聲的張起靈忽然開口道,“下來,睡覺。”

吳邪頭都不擡張口就罵,“睡你大爺!跟你睡啊?”

“好。”

這個字一說出口,別說吳邪了,在場的人都愣住了。吳邪頭一次被別人堵得說不出話,喉結上下滾動了幾下,好半天才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你他媽有病吧?老子對你沒興趣。”

“我對你也沒興趣。”張起靈淡淡說道,“但是這裏就我不怕被傳染。”

吳邪終于知道什麽叫做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了。

陳雪寒也冷靜的提出反對道,“隊長,你這是開什麽玩笑?”

張起靈沒有作答,只是微微擡起下颌看住吳邪,“你的回答。”那眼神依舊冰冷,卻隐隐含了幾分挑釁的意味,吳邪最經不得人激,這種時候誰他媽認慫誰就不是男人,一時血氣上湧脫口而出道,“睡就睡!誰怕誰?”

站在外圍觀看的瞎子啧啧嘴,“今天這茬兒總算是結束了吧。”

“嗯。”華和尚若有所思地撐住下巴,“只是辛苦隊長了,看起來是要犧牲小我成就大家了。”

紮西适時補充道,“嗯,還有陳哥。”

至于這句話是什麽意思,當吳邪看到并排擺放在屋裏的兩張鋼絲床時總算是明白了——媽的,沒想到姓陳的跟姓齊的不僅大白天黏得跟連體嬰兒似的,連晚上都在同一個屋子裏睡!

齊羽死後,由陳雪寒暫時代理副隊一職,為了這次訓練的方便,和張起靈共用一間房間其實再正常不過。吳邪哪想到這麽多,手疾眼快先搶了一張床,二話不說倒頭就撲上去,不動了。“我睡這兒!你們倆愛哪哪兒擠去!”

兩人也不理他,還真是熄了燈躺到另一張床上。

屋子黑下來之後,聽覺就變得格外敏感起來。

畢竟是單人床,兩個大男人擠在一起怎麽說也有些勉強,耳邊不停傳來衣料摩擦的聲音,吳邪四仰八叉地躺平了聽着,一個惡作劇的念頭忽然湧了上來。

“咳咳。”他坐起來清了口嗓子,不出所料的,果然聽到了陳雪寒無奈的的嘆氣,“你又要做什麽?”

“這跟說好的不太一樣啊——”吳邪拍了拍自己身邊,即使處在黑暗裏也看得到他眼裏閃爍的狡黠笑意,“齊教官,你該睡這兒才對吧。”

張起靈默默起了身,還真是走了過來。

吳邪的唇角大弧度勾了起來,“友情提醒一下,我睡相可是不太好的。”說罷等張起靈躺下了之後,就跟故意證明似的,「啪」一聲,把手和腳都搭在了對方身上。

張起靈面無表情地擡起眼看他。

“看什麽看,這兒就這麽點面積。”吳邪絲毫沒有收回來的意思,說得理直氣壯,“小爺我天生手長腳長,你總不能給我鋸一段走吧。”

張起靈擡起手把那爪子蹄子都掀開了,不予理會側身翻向另一邊。

吳邪初戰告捷,耀武揚威地占了大半張床的領土,愈發變本加厲起來,“哦對了,我還有裸睡的習慣,非禮勿視非禮勿碰,就勞煩齊教官一直保持那個姿勢啦,免得大半夜被當成變态誤傷了。”說完拍了拍自己根本就不存在的肱二頭肌補充道,“我可是很強的。”

陳雪寒終于看不下去了,“你到底鬧夠了沒?”

吳邪頭都沒擡,窸窸窣窣就開始脫衣服,等他褲子襪子都蹬了下去,解得只剩一條白色小褲褲的時候,手上的動作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停了下來。

不過是整個人罷了,還沒必要犧牲到這個地步。

張起靈偏偏在這個時候轉了過來,眼睛直直地盯着他,“怎麽不繼續了。”

吳邪見鬼一般瞪圓眼,終于反應過來自己好像又被這姓齊的王八蛋反擺了一道,而且更可悲的是,這一次他媽的居然又是自己挖坑給自己跳。

“關,關你屁事啊!老子自己知道!”男人再是掉汗掉血也不能掉了面子,特別還是在這個王八蛋的面前,吳邪一咬牙,一臉悲憤地把小褲褲也拽了下來。

小小吳一瞬間暴露在空氣中。

吳邪一把扯過被單把自己裹了個嚴嚴實實,粗聲粗氣地吼道,“好了好了!快點睡覺!”說罷氣沖沖地閉上眼,臭着一張臉繃直了躺床上挺屍。

只要吳小魔王不挑事兒,世界很快就安靜了下來。

吳邪今天真的累壞了,只消一會兒便沉沉地睡了過去,陳雪寒在那頭輾轉翻了許久,也漸漸地沒了聲響。直到不大的房間裏均勻地響起兩個人的呼吸,張起靈這才翻過身,目光靜靜地落在吳邪的臉上,一點一點,細細地描摹男孩分明的眉眼。

閉上眼時安靜的模樣,和那個人果真一模一樣。

記憶的閘門霍然洞開,過往的回憶如潮水般鋪天蓋地的湧了出來,他好像又回到了七年前的那個夜晚,新兵連的大通鋪,輾轉難眠的木板床,和自己只隔了一條窄窄過道的年輕男孩,在黑暗中壓低聲音,瞳仁中有細碎溫潤的光芒在流轉。

“睡不着嗎?我也是吶。”

他再沒有看過那麽溫柔漂亮的眼睛。

吳邪忽然動了動,把壓在胸口的被單扯到了邊上去。

看來不是謙虛,睡相還真是不怎麽好看。

畢竟…… ……不是那個人啊…… ……即使擁有着幾乎相同的皮囊,卻居住着截然不同的靈魂。

張起靈頹然地垂下眼,默默地将吳邪掀到一旁的被單替他拉上來,掖好被角,然後深深地看上最後一眼。

黑暗中忽然傳來低不可聞的嘆息。

深沉而哀恸。

“齊…… ……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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