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說說那個掃地僧(歸荷番外)
新帝登基那一年發生的事情太過驚駭,即便過了十多年,歸荷被手下新到任的小宮女問起的時候,神情還是不由自主恍惚了一會兒。
小宮女看到歸荷出神地看向的方向,那裏她知道,是摘星閣。小宮女心裏一抖,本能覺得是不是自己問錯了問題,因為母親在家裏說尚儀大人是自己姨母,之前領自己過來的那個姐姐還很羨慕自己說姨母是個很好相處的人,但是自己是不是有些得意忘形了?
歸荷回神的時候,小宮女冷汗布滿額頭,很是戰戰兢兢的樣子。
她心裏嘆口氣,娘家的人還是幫襯一下吧,這般天真的小人兒怎滴送進宮來。她們這群人也只是外邊看上去光鮮,背地裏受的苦……罷了,自己雖是禦前尚儀,能在天子面前露臉自然會讓人眼紅,只是……她那姐姐如果抱着這樣的想法将這孩子送進來,恐怕要失望了。
“既然以後你要跟着我辦事,那麽有些事提前告訴你也有必要。”歸荷目光掃過小宮女清秀的臉龐,暗暗搖頭:‘差太多了,太多了。’
“是,多謝姨母提點。”小宮女欠欠身,心裏舒了口氣。
歸荷眼神一凝:“第一,以後在宮裏不能叫我姨母。”
小宮女啞然,又有些委屈,她癟癟嘴還是應下了。
歸荷自然沒有錯過她的神情,想了想,還是開口:“如今宮裏最為忌諱的便是任人唯親,沒犯錯尚可,一被揪到錯處,白绫賜死。”
歸荷沒有吓唬小宮女。
先皇所受人诟病的其一就是因為他任由手下的官員任人唯親,那時民間受賄買通官職數不勝數,魏朝從根部開始腐爛,若不是今上上位及時,恐怕過不了幾年,天下就要大亂了。
所以今上登基不久,就大刀闊斧血洗幾位大臣,連根帶出的案件和涉及的官員的數量讓人觸目驚心。
歸荷從皇上登基起就被調到了皇上身邊,做了禦前尚儀,所以接觸了不少朝堂的大事。她自然清楚今上的逆鱗在哪裏。沒見過世面的小宮女被歸荷很是輕易地唬住了,不過也怪不得她,說到白绫賜死的歸荷神情淡淡,像是說天氣好一般,但是身周卻圍繞着一股讓人喘不上氣的氣勢。
“其二,如果你不想死,就別提到太興年間的事。”
太興年,先皇在世時的年號。
如今是永安一十二年。
“行了,其他等以後講給你聽,你且去休整一番,日後好有氣力活下去。”小宮女又被歸荷的話吓得一愣。
什麽叫好有氣力活下去?自己到底到了哪裏?
這裏可是大魏朝的中心,無數人夢寐以求的皇宮啊!怎麽被姨……尚儀大人說得這般可怕,像是要吃人似的。
小宮女滿頭霧水,顫顫得猶如受驚的小兔,她低頭告退,出門的時候還差點被門檻絆一跤。
歸荷看着笨手笨腳的小宮女,心裏無奈非常。
歸荷手扶在已經涼透的陶瓷杯上,思緒不由回到十二年前那混亂的日子。
太興一十八年。
娘娘自從流産之後便神情恍惚了多日,歸荷很是擔憂娘娘的身體,她已經好幾天只喝了點粥和一些不管飽的湯湯水水。
聖上前幾天每日都會來,但是這兩天卻沒來了,也沒讓人帶消息來勸娘娘好好休息。
即便是身外人,歸荷還是不由為娘娘心疼,也被帝王家的無情再一次驚愣。明明一個月前,長樂殿前門庭若市,來自帝王的賞賜絡繹不絕地被送入殿中。這不過才多久,長樂殿竟然冷清地猶如冷宮一般,平日言語親近的妃嫔們如今卻時不時露出點諷刺和看好戲的快意。
幸而,這天傍晚,娘娘吩咐自己磨墨,似乎要寫信。
歸荷是識字的,不過她向來本分,不該多看的一眼都興不起看的想法。
娘娘這回寫了很久,寫廢了一張又一張,一直寫到深夜。
當飛鴿帶着信投入黑夜中的時候,歸荷看着站在窗前娘娘纖弱的背影,眼睛發酸。娘娘瘦了好多,笑容也少了好多。
她想起第一次見到娘娘的時候,自己還要更小一些。娘娘逆着光站在自己面前,她在衆多出色的小宮女中挑中了默默無名的自己,她笑着彎下腰,笑容讓她背後的桃花都失了色彩,好美的人啊。
自己當時脫口而出的話,後來驚覺自己冒犯了娘娘,急着跪下認錯,希望能被放過一馬。
可是娘娘卻爽朗一笑,是的,爽朗,不是那些後宮女子捂嘴嬌笑的笑,不是含蓄得怕別人看到的笑,是像男人一樣的笑。
歸荷當時就傻住了,娘娘甚至眼角都笑出了淚水,還停不下來。
自己是說了什麽很好笑的話嗎?
歸荷不知道怎麽的,也跟着傻笑起來,真的傻笑,嘿嘿嘿的。教養嬷嬷宛如刀刻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歸荷卻不像平日那般害怕了,她只是單純地想笑,想和這位美麗的人一起笑。
娘娘當時小手一揮,自己從那之後就跟在她身後了。
她默默地看着娘娘從小小的婕妤走到僅次于皇後的皇貴妃之位,看她從開朗走向了沉默,那般開懷大笑的模樣越來越少見。
歸荷一直知道娘娘是個很厲害的人物,即便身陷囹圄也能出宮去。
法源寺的住持可讨厭了,他竟然拒絕幫助娘娘。幸好,娘娘遇到了淳定大師。沒想到那個掃地的僧人竟然是大名鼎鼎的淳定大師,長得還那般……哎呀,我太不知羞了。
娘娘回來後,又有了笑容,和以前那樣好看的笑容。
恩,那淳定大師惹娘娘哭的事就此抵消好了。
娘娘回宮後,又回到之前的樣子,不過整個人的精氣神卻好上很多,就像春日即将開放的花朵,美極了,豔極了。
宮裏的糟心事層出不窮,不過因為淳定大師時常會寄信來,娘娘每次讀信的時候都會笑得很開心。有時候大師幾筆奇怪的線條也能惹得娘娘笑一下午,多吃上一碗飯。
哎,大師如果能多多寄信來就好了。不過聽聞大師現在在外游歷,寄信怕是很不方便吧。
那天信送出去之後,娘娘心情明顯好了很多。等大師的回信的時候,娘娘竟然讓我準備一些吃食,點名要了紅豆糕和糯米藕。
我知道娘娘有要事要避開我,但是我不介意,娘娘能振作起來是我最高興的事了。
我沒料到,娘娘所謀的竟然是這般大的事。而淳定大師似乎沒有阻止娘娘,他在幾日後的晚上被娘娘接進宮來。
新皇派人圍住了摘星閣,說是為了保護,但是我看着像是要攔住什麽似得。
摘星閣上只有娘娘,淳定大師,新皇和我。
新皇看着不過而立之年,他登基的那天看上去很有威勢,能讓那群總是叽叽歪歪的大臣們都不敢輕易妄言,看着比先皇更讓人敬重害怕。
不過,這天他雖然一身尊貴的黃袍,但是神色竟然有些祈求的模樣。
看着有些像那些失寵的妃子看着先皇的表情,有些可憐又可笑。
娘娘終于換上她最适合的紅色,豔麗得就像前幾日宮中騰起的大火,那場火帶走了前皇後的生命。
娘娘右手把着一柄劍,那柄劍幾日前還被握在同樣蒼白瘦弱的手中,卻搭在天下最尊貴的男人的脖頸邊。
那個總是無情的男人驚慌得像是尋常人一樣,他很是驚怒,可是他早就口不能言,身體也衰敗地躺在床上起不了身了。
娘娘握劍的手在抖,那劍怕是重極了,娘娘最後将劍摔在了地上。
床上的男人毫發無傷,可最後卻随着劍落地的聲音悄然離世,簡直不可思議。他走得這樣悄無聲息,若不是窗外傳來大喪的鐘聲,和殿外跪倒一片的朝臣,誰能知道他就這樣走了?
娘娘看着累極了,她整個人靠在我身上,有些重,有些輕。
我心裏卻是歡喜又憂愁的。
這把劍被娘娘親手遞給了新帝。娘娘不太一樣了,身上糅雜着一些冷酷和殺意,又有一分釋懷,二分倜傥,三分豔麗,還有四分早年見過的讓人驚豔的潇灑爽朗。
這樣的娘娘,讓身為女人的自己都不由心顫,恨不得能看上一輩子,更何況是迷戀娘娘的新皇。
新皇看着似乎都要哭了。我瞬間就明白摘星閣下那重兵把守的是娘娘,新皇不想娘娘離開。
也許他真心愛着娘娘?
還是算了,娘娘如果可以離開還是離開這是非之地的好,雖然不知道娘娘能去哪裏,但是能離開就是好的。
如果……如果能帶上自己……
不好,這樣不好,帶着自己娘娘恐怕會苦惱的。自己總會容易讓娘娘想起往事的吧?還是忘了好,忘了好。
淳定大師一直束手立在一邊,不言不語。
就連新皇拿法源寺的安危威脅娘娘的時候,淳定大師都不動聲色。
娘娘輕笑着,聲音不再是拿捏妥當的溫和,而是多少年未曾聽過的聲音,帶點冰碴子的冷硬,又帶着桂花糯米藕的纏綿:“你不會的,你是明君。”
“我……我不想當什麽明君,我只想要……”
“說什麽傻話,你我都心知肚明,這般糾纏誰都落不得什麽好看。”
娘娘厲聲打斷了新皇的話,這時淳定大師說了一句:“時間差不多了。”
娘娘深吸口氣,拍了拍新皇的肩膀,又回頭摸了摸我的頭:“替我照顧好這孩子。”
娘娘還叫我孩子呢。
我在娘娘心裏,還是孩子呢。
我不知道娘娘這句話指的是誰,我一廂情願地認為娘娘是在托新皇照顧我。
娘娘停留了一下就走到了大師身邊,她竟然擁抱了大師。
新皇和我都瞪大了眼睛,這不公平!
大師斂眸,臉還是該死地好看,可是我都沒被娘娘抱,他怎麽就,就,就被抱了?沒看見新皇都只被拍肩膀嗎?
接下來,娘娘拿出了鳳玺,遞給了大師。
大師對娘娘點點頭,便甩袖走上法壇。
大師将鳳玺摔碎在法壇上,回頭看了一眼娘娘,忽然笑得讓人心慌,娘娘一愣,急走一步。可沒等她多走一步,大師竟然舉手從袖中掏出匕首劃開自己的手腕,鮮血奔湧而出,十幾步之遙的我都看得清清楚楚。
幾乎是瞬間,血滴到鳳玺碎片上,天空大亮,宛如白晝。
娘娘似乎不知情,被大師的行為驚住了,她焦急地想要攔住大師,可是竟然在大師身周三步的位置就靠不近大師了。
藍墨色的天空中七顆星星被一條白線連接在一塊,逐一亮起,光輝遠遠勝過那輪明月。七星周圍的雲像是被烈風拂過,只能不甘地飄散在天邊,成圓狀圍住了大亮的七星。
不知道從哪裏飄來的一抹火紅的祥雲,一點一點漂染了天空中所有雲朵的顏色,由深至淺,靠近七星的雲朵更是呈現出了尊貴神秘的紫色。
之後陸陸續續又多了其他顏色,整個蒼穹的顏色遠不止七彩,美得讓人窒息。
只有娘娘,沒有被天空異象吸引,看着那從天而降一柱光芒落在大師身上,她更是急得跳腳,她大喊着:“淳定你住手!你在幹什麽!我用不着用你的命換我回去!你如果死了,我寧願待在這!淳定!”
“你快住手啊,住手啊……”娘娘跌坐在地上,一下一下敲擊在虛空看不見的屏障上,屏障裏淳定大師趺坐在原地,此時緩緩睜眼,他臉上血色全無,人看着瞬間蒼老了幾十歲。
他笑着看着娘娘,眼神寬容和藹得就像法源寺內那一尊金身菩薩,他緩緩搖頭,左手腕上的血還在涓涓不斷地流着,在地上掬起了一小潭血泊。
血泊裏躺着的鳳玺碎片仔細一數,竟然也是正正好的七片,都亮着不能直視的白光。
血泊的顏色在變淺,但是因為不斷有新的血液流入,顏色變化得不甚明顯。大師舉手在自己的傷口上又劃上好幾刀,血流的速度加快了很多。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大師體內流出的血竟然帶了點金色。
“淳定!你不欠我的!你不欠我的……快住手,住手,求你住手啊!”娘娘眼看着大師的血越流越多,後來甚至不用大師動手,那柱光芒自己彙聚在大師身上。
一個人的血能有多少?怎麽可以流那麽多?那麽久?
天空上的七星終于蓄勢待發了一樣,一股威壓從法壇上擴散開來,我不由被壓得趴伏下來。
大師費力地舉手擡向娘娘的方向,娘娘踉跄地往前一沖,那個透明的屏障想來是不見了。娘娘沖到大師面前,顫着手不知道怎麽辦才好。
大師此時還笑着,我竟然可以清晰地聽到大師在說話:“我身上有十世善人之功,能保你安然無恙地回去。你且放心,我不會有事。”
“你騙人,你流了這麽多血……”娘娘尚未說完,被大師一個手刀打暈過去。
大師似乎感覺到我的目光,擡頭遙遙和我對望一眼,然後笑笑,又低頭在娘娘耳邊說了一句:“當你醒來的時候,會忘記我流血的事情。你要過得幸福美滿。”
然後,那個光柱又一次大亮,像是要和天空中的七星争輝一般。可是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光芒便消失了。
娘娘不見了,淳定大師原地坐化了。
我還沒來得及問娘娘去哪了,兩個知情的人一個消失了,一個離世了。我要去哪裏才能找到娘娘?
新皇也不知情的樣子,他惶然地看着我:“你知道詩藍去哪裏了嗎?”
我自然也不知道。
我如實相告。
新皇倉皇地跑上法壇,法壇上空曠一片,藏不了人的,他亂轉着,後來又跑去試大師的鼻息,擾了大師的清淨。
我想我不會計較那個擁抱了。
“娘娘回去了。”我說。
新皇無力地跪在大師身側,張大嘴巴想要大喊,可是出口的只有無聲的嘶啞。
太可憐了。
太可憐了。
我又何嘗不是,我們都是被娘娘抛下的人,但是我卻怨恨不起來。
後來,我就一直在新皇,啊,不,該稱聖上了。聖上身邊當值,他每年這日都會和我聊起娘娘,也只有我能和他聊聊了。
其他人要不在那個慌亂中意外去了,要不就是因為是別人的眼線被除了,就剩我一個人。
法源寺接回了淳定大師的肉身,住持為他做了七七四十九天的法事當晚也坐化了。
到今日,和娘娘接觸過的人,竟然都走得七七八八。
我也覺出了寂寞,不過,還有聖上。
等聖上……我也該走了。
作者有話要說:
恩,掃地僧應該就這樣了,接下來可能現實來一發?啦啦啦